民间流传的黄历与择日图说,藏着普通人应对时节变迁与吉凶祸福最质朴的生活智慧。
那些在老式木版印泥里泛着红黑两色的纸页,抬头往往印着春牛图以及芒神图。画面里芒神的裤管高低,就标示着当年雨水的多寡。如果芒神双足赤脚,这一年雨水就偏多;如果芒神穿鞋穿袜,天时就会偏干。老刻工把芒神手里的柳条长短也刻得清清楚楚,老百姓不用翻看繁琐的文字,只要看一眼这幅画,就能明白接下来的耕种方向。这就是图文版老黄历最顶端的开篇图。老祖宗把二十四节气的交接时辰用小字密密麻麻排在牛身周围,牛头朝左还是朝右,牛角向天还是俯地,都对应着太岁所在的具体方位。
翻开正页,最惹眼的是建除十二神的轮值图解。老画工把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二个值日神将,画成神态各异的武士或者判官。画在第一格的建神,手里拿着一把斗笠,脚踩实地,边上注着建日宜出行、上任、会友,但是不适宜动土破土。第二格是除神,画面上除神手持扫帚,正在清扫庭院里的落叶,老人们把这个图样叫做除旧布新,除日最适宜求医治病、沐浴清洁以及打扫屋舍。第三格是满神,画里端着一口盛满五谷的大斗,五谷快要溢出来,这代表圆满,人们办婚娶、开市做生意都选满日,但是满日绝不适宜修造水沟,古人认为满则溢,如果挖地开沟就会把家财冲走。
平神的配图往往是一柄准绳秤杆,画师画着一个老者把两块石头摆在平秤上,象征万事讲究一个稳妥。平日适宜修路、平整地基以及涂抹泥墙,但是不适宜办理诉讼与打官司。定神则被画成一位正襟危坐的文官,手托印绶,基石稳重,定日最适宜订立契约、买卖田产以及拜师学艺,如果这一天出兵打仗或者出门远行就很不适宜。执神的图像画着手拿罗盘与锁钥的使者,寓意固守执持,这一天适宜捕捉害虫、修筑门户以及收敛钱财,但是不适宜大兴土木。
破神的模样最为凶煞,画师往往把破神画得青面獠牙,手里握着一把大铜锤,正在砸碎一块坚冰。破日是凶神当值的日子,诸事不宜,单单只适宜拆除旧房屋、破土破墙以及求医破疮。危神的图样则画在一个悬崖边上,神将单足立于石巅,手持旌旗,表现出临深履薄的警示,老历书上写着危日只适宜安放床铺以及祭拜神明,登山涉水乘船出行全都不适宜。
成日的画像最讨人喜欢,画着喜鹊登枝,还有一人手持盛开的莲花,预示大功告成。成日是百事皆吉的大日子,嫁娶、入学、开张、迁居、动土全都可以选在这一天,只有打官司争执不可选成日。收日画着农夫把谷捆推入谷仓,满载而归,收日适宜收租、索债、藏粮以及纳财,却绝不适宜举办安葬与探望病人。开日画着两扇敞开的大门,阳光洒照,开日最适宜开门迎客、动工、结彩、求嗣,但是千万不可埋葬死者。闭日的图像则画着厚重的大锁把双门锁死,闭日适宜筑堤、填穴、防盗、修补墙垣,其余吉事大多不可选用。这十二尊图形每天轮转一尊,民间凭借这套图形,不用识字就能知道哪天能做什么事情。
除了建除十二神,老历书把二十八星宿的图形也并列排在页面腰带上。东方青龙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每一个星宿都配上对应的动物灵兽像。角木蛟画成盘旋林木的苍龙,亢金龙画成角端带刺的长龙,氐土貉画成矮身长爪的异兽,房日兔则画成一头伏在红日下的雪兔。民间老歌谣念着“房宿值日大吉昌,化石成金进田庄”,只要翻到绘有房宿小兔的那一页,老百姓就知道嫁娶下聘能得好兆头。心月狐则画得尖嘴大尾,眼带媚态,在图谱里往往标示凶险,心宿当值如果办喜事,新妇容易心神不宁,所以老历书用一团黑色烟云绕在狐狸脚下。尾火虎画成猛虎下山,尾宿值日适宜盖房架屋、开门立券,但是如果出远门就容易碰上劫盗。箕水豹画得如疾风掠草,箕宿主风,如果扬谷晒场就契合天时,但是开市交易容易财气散走。
北方玄武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图象多带有水汽与沉肃的特性。斗木獬画成独角巨兽,牛金牛画成昂首黄牛,女土蝠画成展翅飞蝠。老画版在女宿图下方往往印着一个女子纺织的小图,民间把这天看作妇道之日,如果缝制嫁衣就极大程度上适宜,但是如果是宴请宾客就容易口舌多生。虚日鼠画成一只硕鼠钻入虚空,虚宿是悲伤之宿,凡是遇上虚宿的日子,动土出殡都要小心防范。室火猪则画成卧在草栏里的肥猪,室宿主营建,老辈人如果想要安门起造新房,在图上看见这只肥猪,心里就觉得安稳。
西方白虎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兵戈之气偏重。奎木狼画成引颈长嚎的恶狼,娄金狗画成看门守户的猛犬,胃土雉画成锦鸡穿林,昴日鸡画成引亢啼鸣的五彩大公鸡。昴宿值日适宜求医治病,民间把昂日星官当成专门啄食五毒的神灵,但是如果要嫁娶,老历图上就会在鸡冠旁点上一粒红色煞星,示意男女双方容易拌嘴。毕月乌画成黑鸦捧月,毕宿适宜造车、行船、兴修水道。参水猿画成山林中攀援的白猿,参宿是吉星,参宿遇上满日或者成日,在老图版上就会印上一枚大金元宝,这叫双吉相叠。
南方朱雀井、鬼、柳、星、张、翼、轸七宿,火性甚大。井木犴画成水岸边的灵犬,井宿主平整清明,适宜凿井动土,但是不适宜裁衣。鬼金羊在版画里最让人忌惮,老刻工把鬼宿画成一头长着双角的怪羊,蹄下踩着白骨,老民间只要看见鬼宿当值,除了祭祀扫墓可以前往,其余一切进人口、迁宅、嫁娶的喜事马上停办。柳土獐画成一只受惊的野獐,柳宿最怕火烛,造屋架梁绝对要避开这一天。星日马画成踏云天马,张月鹿画成含草仙鹿,翼火蛇画成火光缠绕的青蛇,轸水蚓画成游走细泥的蚯蚓。轸宿是南方的终宿,画中常带有一口粮仓,轸宿一到,适宜进财入库,如果买进田产牛马就是大吉大利。
民间看日子还讲究六吉神与六凶神,也就是通常说的黄道吉日与黑道凶日。黄道六神包括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黑道六神包括天刑、朱雀、白虎、天牢、玄武、勾陈。图文版民间黄历把这十二尊神像直接勾画在每天干支的上方。青龙神画得威武神圣,足踏彩云,双手握着一颗明珠,如果青龙降临这一天,出门求财或者搬家入宅都可以毫无顾忌。明堂神画成一位佩戴方巾的长者,面前摆着书案砚台,适宜兴办学堂、开市求官。金匮神被画成一个挑着沉甸甸钱箱的童子,老图样把钱箱上的锁头画得特别显眼,金匮之日最适宜储蓄钱银、订立账目以及把粮食收入粮仓。

天德神画成头顶天光的神人,手持拂尘,满脸慈祥,无论遇上什么小凶煞,天德一照,都能压制住祸祟。玉堂神画成仙官手持玉笏,这天适宜修建库房、粉刷厅堂以及求见尊长。司命神画成执笔文官,头带软翅幞头,掌管生死福禄,这天安灶置床最为吉利。
轮到黑道六神,画面上的神煞就显得狰狞许多。天刑神手里提着链条与大枷,眼角下垂,如果碰上天刑值日,打官司诉讼就容易遭受刑杖之苦。朱雀神画成一只喷吐烈焰的怪鸟,老历上写着朱雀值日容易引来官司与邻里争吵,这一天甚至不适宜宰杀牲畜,否则家中妇人容易得怪病。白虎神画得獠牙外露,爪下抓着一团鲜血淋漓的肥肉,白虎守日不仅不可出远门,如果家中有孕妇,更要把房门紧闭,不可用刀斧凿墙,免得惊动了胎神与白虎煞。天牢神画成被铁链缠绕的巨人,困在四方石井之中,这天不适宜出行投宿,更不适宜营建地窖。玄武神画成龟蛇盘绕相咬的形状,玄武主盗贼与遗失,这一天如果要收纳外财或者结交新朋友,就容易引狼入室。勾陈神画成手握绳索的夜叉,勾陈之日适宜修篱补墙,但是动土下葬就容易遭来连累牵连。
除了每日总值神煞,图文版老黄历还会把每日各方位的喜神、福神、财神、贵神用小八卦图标明。八卦图画在整页的最下方,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被切分成八个小三角。喜神往往画成一位笑逐颜开的胖童子,手里捧着一轴画卷;财神画成头戴财神帽、一手托金元宝一手持如意的大官人;福神画成带着仙鹤的寿星;鹤神画成一只白鹤嘴衔铜钱。老人们如果要出门提亲,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这副小八卦图,喜神如果今天在正南,轿子出门就必须先朝着正南走上百步,这叫迎喜神,即使目的地在北方,也要先往南绕一下。如果鹤神今天正好在东方,东方就是落脚的凶方,老百姓称作鹤神在天或鹤神在地,绝对不能朝着白鹤嘴尖指着的方位动土拆房,否则家里小儿就容易发高烧。
民间看重婚丧嫁娶,老黄历里头插着几幅大图是专门给这几样大事预备的。第一幅叫做周堂图。周堂图画得像一个大宅院的平面图,院子里头从大门、正堂、厨房、水井、磨房、卧房转着圈画了一遍,分别标着翁、姑、男、女、堂、弟、灶、厨八个字。如果这一天算下来指针指在翁字上,如果公公健在,迎亲就会冲克公公;如果指在姑字上,就会冲克婆婆;指在妇字上,新娘进门就会对自己不利。只有指在堂、灶、厨等没有生人的死物位置上,或者算到虚位,这门喜事才能定下日子。老媒婆手里都揣着这幅周堂图,翻出折痕处给两家老人看,大家看到图上的红圈没有压住翁姑男女,才肯痛痛快快把婚书换过来。
第二幅重要图解是女命行嫁月图。这幅图里画着十二生肖围成一个大圆圈,圆圈当中标着大利月、妨媒人、妨翁姑、妨父母、妨夫主、妨妇身六种走向。比如属鼠的女子,老图谱上把农历六月以及十二月画上大红花,标明这是正利月,只要在这两个月份出嫁,不仅夫妻和顺,而且公婆安泰;如果选在正月出嫁,图上就会画一个媒婆捂脸逃跑的滑稽模样,老百姓一看就明白这叫妨媒人,出嫁那天迎亲的媒人不仅拿不到喜钱,路上还容易摔跤崴脚。如果选在二月,图上画着一个公公捶胸顿足,这叫妨翁姑,家里有公婆的就绝不敢选这个月。村里人不识字的妇女,顺着图上的红线黑线用手指头沿着自己的属相一路数过去,数到哪个月有花朵,哪个月有黑斑,全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第三幅是起造安门的九良星图。古人建房架屋是天大的事,生怕冒犯了九良星君。九良星图把一栋房子的上梁、柱础、门槛、山墙画得极细,九良星神在一年四季之中轮番占居房屋的各个部位。春季九良星占大门,老工匠在春三月就绝对不能在正门上加梁换门框,如果强行动斧凿,图上就画着鲜血从门框里渗出来,示意工匠或者主人必定要流血受伤。夏季九良星转入灶台与卧房,如果夏天要拆旧灶建新灶,老泥瓦匠把这幅九良星图摊在地上看个半天,确定今天九良星离开灶台走向院里的空井,才敢把第一榔头敲下去。
第四幅则是丧葬择日看重的重丧与三丧图。老黄历在丧葬图页里,往往画着一个大棺木,棺木旁边如果立着三口空棺材,就表示这一天是三丧日。三丧日如果落葬,图上用毛笔画出一缕黑烟连着三间民房,寓意同族之中必定还要连丧三人。老丧家如果翻到这幅图,不管停灵花费多少钱粮,也一定要把出殡的日子往后挪开两三天,直到翻出那张上面只画着一位神仙手拿莲花超度孤魂的安葬吉日图,才肯把棺木起灵抬出村外。出殡那天还要看大墓公与小墓公的值日图,如果大墓公值日,图上画着一位黑袍老人守在墓穴口,这天就只适宜修造坟墓的外围围墙,决计不能开膛下棺。
第五幅是关于怀胎生子的胎神占方图。民间图文黄历对胎神的照应可以说是无微不至。胎神是一尊没有固定神龛的家神,老画师把胎神画成一个小巧的胖娃娃,怀抱如意,但是行动飘忽不定。老黄历的每一页边角上,都会用粗黑的墨线画出胎神今天停留在房间的哪一个角落。有的时候画着一张木床,旁边注着占门床,这就意味着这一天绝对不能移动准妈妈的睡床,就连床脚下一把生锈的铁剪刀也不能随便挪窝;有的时候画着一口石磨,注着占碓磨,农妇在这一天就千万不能推磨磨豆腐或者舂米,否则胎儿就容易受惊滑胎;有的时候画着灶膛,注着占灶厨,这一天如果灶膛破损,也万万不可找泥瓦匠来抹泥补洞。还有占仓、占篱、占井、占栏等各样图文,民间百姓鉴于敬畏鬼神与看护母子的缘故,每天早起做饭打扫之前,老母亲或者婆婆都要把黄历翻到当天的胎神图看一眼,如果今天胎神占在猪圈,那这一天就绝对不去打扫猪栏,连猪食桶都轻拿轻放,生怕触动了那一股无形的胎气。
老历书还有一幅日常极受关注的图,叫雷公打鸟图。画面当中雷公长着鸟嘴肉翅,一手拿着凿子一手握着铁锤,身边围着一圈带火的连环大鼓。雷公的正前方往往画着大树上的飞鸟,或者旷野里的一头牛。这幅图专看阴雨雷电天气的凶吉。如果节气交在某一个特定日子,图上的雷公就把铜锤高高举起,这叫雷声动地,老百姓如果在这一天听见春雷滚滚,就要把家里存的种子赶紧翻出来晒热,示意当年五谷不会受潮烂根;但是如果雷公脚下踩着倒卧的耕牛,老农户心里就会犯嘀咕,预示着当年的牛瘟容易蔓延,大家就会赶快把牛棚打扫干净,在牛栏门楣上钉上一道黄纸朱砂画的避瘟符。
在民间的日常小事上,剃头理发也有单独的一张小图,叫剃头吉凶图。这幅图从初一排到三十,每一天画着一个小人头。初一的头像边上画着一口棺材,注着减寿,人们鉴于惜命的缘故初一绝不剪发;初八的头像画着金光闪闪,注着长寿,老人们在这天一大早就把孙儿拉去村口剃头挑子前排队;十一日的头像画着双眼明亮,注着眼明,老人们借此让理发匠用刀片刮刮眼皮周围;到了二十五日,图上的小人头则被画成生出恶疮脓疱的怪相,注着白头受病,这天剃头就被看成犯了忌讳。这些极其细密甚至有些琐碎的图像,就这么凭借木版雕版,一代一代翻印在略显粗糙的草纸或者连史纸上。
每一张老黄历最底下的角落里,还经常留有安门尺寸的门公尺图样。门公尺就是鲁班尺,画师在狭长的横条格子里,画上财、病、离、义、官、劫、害、本八个大字。每个大字下面还画着四个小字,比如财字下面配着钱库、宝德、六合、迎福四个吉利小图;病字下面画着退财、公事、牢执、孤寡四个凄凉小相。木匠在给东家打造大门的时候,把木尺抽出来,比对着黄历上的门公尺图样,如果量出来门框的内径正好卡在义字或者财字红格子里,大家就拍手称快,放一串鞭炮定下中梁;如果量出来不幸落在劫字或者害字黑格子上,哪怕只差了一分一毫,木匠也要马上用刨子把木头多刨去一层,或者在门槛下垫上一根木条,一定要把门洞尺寸硬生生挪回到迎福或者贵子的红格子里才肯收工。
乡下老木匠随身带着的墨斗与折尺,总是与这本翻得稀烂的图文老历放在同一个蓝布包袱里。主家备好一壶滚烫的老烧酒,切上一盘白切肉,把木匠奉在正座上。木匠把图文黄历在油灯底下一页页翻过去,指甲盖掐在那些被烟火熏得发黄的木刻神煞上,嘴里念念有词,算出起土架梁的那个吉时,主家便安心把银钱定金塞进木匠的腰兜里。天光微亮的时候,村里的土狗在草垛旁打着哈欠,鸡叫了头遍,新一天的日子又顺着黄历图上标出的明堂与大吉方,不紧不慢地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