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正中央偏上一点的位置,要是长了一颗圆润饱满、色泽乌黑发亮的痣,老一辈人往往一眼就断定这是富贵痣,说这孩子将来衣食无忧,命里带财。这颗痣在相书里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天庭痣。天庭就是额头那一片区域,相书上把额头视作一个人的先天福气所在。如果一个人天庭饱满,气色红润,那么此人先天条件就好,起点比常人高出一截。如果在饱满的天庭上再添一颗好痣,那就好比锦上添花,福上加福。
我小时候住的老院子里,有个邻居家的爷爷特别爱看这些。他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谁家孩子从跟前过,他都要眯着眼睛瞧上半天。有一回他说东头老李家小孙子的额头痣长得正,位置不偏不倚,圆得像颗黑豆,往后日子差不了。那孩子如今都三十好几了,在城里做买卖,开了三家连锁店,日子过得确实红火。当然这可能是巧合,可能他本身就肯吃苦,脑子也活络。可是老人爱把功劳记在那颗痣上,逢人就提,说得神乎其神。
除了额头,眉毛里藏痣也被算作富贵痣的一种。老话讲,眉里藏珠,必有贵气。这颗痣藏在眉毛当中,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相书上把眉毛称作保寿宫,主管一个人的寿命以及性情。痣藏其间,就像珍珠藏在蚌壳里,低调却有真价值。有这种痣的人,据说性情沉稳,遇事不慌,做事有耐心,能在关键时刻拿得出办法。我认识一位做工程的大哥,他左眉里就藏着一颗痣,痣不大,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瞧见。他做事确实是那种慢工出细活的性子,一个项目跟三五年是常事,别人早换地方了,他还在坚守,最后大项目真被他熬成了,身家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再讲下巴。下巴周围长痣,特别是下巴偏左或者偏右的地方,相书上称这为田宅痣。田宅田宅,顾名思义,就是田地房产。有这种痣的人,据说一生不缺住处,置办家业的能力强。哪怕年轻时穷困,走背运,到了中年以后也能慢慢攒下产业。这说法的依据是相学把下巴归入地阁,地阁主晚运,主根基。地阁长得厚实,痣又生得端正,晚年就有了着落,子孙也跟着沾光。我老家有个说法,下巴有痣的人,走到哪里都饿不着,因为下巴底下就是饭碗。这话糙理不糙,把吃饭以及置产这两件人生大事,全跟这颗痣拴在一起了。
嘴角旁边的痣,争议就比较大。一部分人把嘴角痣叫作食禄痣,意思是有口福,一辈子吃穿不愁,走到哪里都有人管饭。另一部分人则说嘴角痣不好,特别是女人嘴角长痣,老辈人管它叫好吃痣,馋嘴,管不住嘴,攒不住钱。同一个位置,两种说法完全相反,到底信哪个?我倒觉得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痣本身没有定死的吉凶,吉凶是人解释出来的。位置差不多的一颗痣,安在顺风顺水的人脸上,就成了食禄痣,安在穷困潦倒的人脸上,就成了好吃痣。痣还是那颗痣,嘴还是那张嘴,变的只是人的处境以及说法。
还有手掌里的痣。手心长痣,相书上讲得挺玄,说这是掌中有权,握财不放。手心痣越靠中央,说法越响亮。手背长痣则另有一说,称此为把握机遇,善于抓住眼前的机会。我外祖母手心就有一颗痣,她一辈子在乡下操持家务,没掌过什么权,也没发过大财,可是她持家的本事全村公认。同样一瓢米,她能变出三样吃食,同样一尺布,她能把全家老小的衣裳都张罗出来。如果按相书的说法,她这颗痣是落空了,可是按过日子的说法,她这颗痣实在灵验得很。可见痣的灵不灵,全看你用什么尺子去量。
耳垂上的痣也算一个。耳垂在相学里主福,主财,耳垂厚实的人被认为有福气,攒得住钱。耳垂上再添一颗痣,那就是福上有福。老人讲,耳垂有痣的人听觉好,听得进劝,不刚愎自用,所以办事周全,财路也就宽。这话听着牵强,仔细琢磨却有点意思。听得进劝,说白了就是肯采纳别人的意见,肯采纳意见的人,办事确实少走弯路,少走弯路就是省了成本,省了成本就是多了盈利,这么一层层推下来,耳朵上的痣倒真跟富贵扯上了几分牵连。当然这是逻辑游戏,不是命理实情,可是老百姓过日子,图的就是个说法顺当。

头顶心藏痣,这个说法更加少见。痣长在头顶,平时被头发盖着,自己瞧不见,别人也瞧不见,往往理发了才被师傅发现。相书把这种痣捧得很高,称此为天藏富贵,暗中有贵人相助,关键时刻总有人拉一把。我琢磨这说法的来头,可能就是因为痣藏在头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正好比那种不声不响却总能逢凶化吉的人。人们把性格以及命运投射到痣的位置上,藏得深的痣,就被赋予藏得深的福气。
脚底的痣,名气最大的一颗当属明太祖朱元璋。民间传说朱元璋脚底有七颗痣,聚成北斗形状,所以他能扫平群雄,坐上龙椅。脚底长痣,普通说法是行走万里,阅尽四方,见识广,路子野,出门在外有饭吃。还有更细的讲法,说痣长在前脚掌,是劳碌奔走;长在脚心正中,是坐享其成;长在脚后跟,是晚年安稳。一个脚底板,能分出这么多讲究,可见老祖宗在痣这件事上花了多少心思。这些讲究没有一样经得起推敲,可是它们作为一种民间谈资,一种饭桌上的话头,确实有滋有味,流传了几百年也没断根。
说了这么多部位,到底什么样的痣才够格算富贵痣?归纳起来,民间的标准大致有三条。第一条看形状,痣要圆,要饱满,边缘要清楚,凸起来的比平的高一等,圆鼓鼓像小豆子的最招人喜欢。歪歪扭扭、边界模糊的痣,一律不算数。第二条看颜色,痣色要正,黑得发亮的最好,红润的次之,发灰发暗、颜色不匀的,不但不算富贵痣,还要被视为坏痣。第三条看位置,位置要端正,要长在该长的地方,同一个部位,偏一寸可能就是富贵,再偏一寸可能就是劳碌。这三条凑齐了,一颗痣才算领到了富贵痣的合格证。
为什么老百姓这么在意富贵痣?这就得从根子上说了。旧时候日子艰难,天灾人祸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落到头上,庄稼人靠天吃饭,商贩靠运气吃饭,谁也说不准明天的事。人在拿不准的时候,总想找点拿得准的东西攥在手里。脸上的痣,就是天生的、改不了的、人人都有几颗的记号。把这记号跟命运挂钩,等于给自己找了一个预测将来的抓手,也找了一个解释过往的由头。发了财的人,回头找原因,找到那颗痣,心里就踏实了,觉得一切早有安排。倒了霉的人,同样找原因,也找到那颗痣或者别的什么记号,认了命,心里也就不那么疼了。富贵痣的真正用处,与其说是预言富贵,不如说是安顿人心。
再往深里讲一层,痣的长相跟健康确实有牵连,这一点现代医学有明确说法。短期内突然冒出来的痣,形状不规则、颜色不均匀、直径偏大、表面破溃出血的痣,需要警惕,该去医院让医生瞧,该做检查就做检查,别犹豫。民间把痣分成吉痣凶痣,虽然标准是相学那套,可是从结果上看,那些被判为凶痣的,痣形溃烂、色泽污暗的,恰恰有一部分跟医学上需要排查的情况对得上。老辈人不懂数据,不懂病理,可是他们凭着世代积累的观察,模模糊糊摸到了一点边。所以对待脸上的痣,听故事归听故事,长在自己身上的,健康这一条永远排在富贵前头,该点掉的点掉,该复查的复查,别为了保一颗所谓的富贵痣,把正经事耽误了。
现在把话说回来,富贵痣这三个字,分量最重的其实是富贵,不是痣。同样一颗额头痣,长在穷人家孩子脸上,老人叹口气,说可惜了这颗好痣。长在富人家孩子脸上,老人眉开眼笑,说锦上添花。痣没变,变的是家里的底子。这就说明痣本身带不来富贵,家里的底子、个人的本事、赶上的时运,这三样才真正决定一个人过得怎么样。痣在整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是给大家一个念想,一个谈资,一个安放期望的容器。这个念想值不值钱?我觉得值。人在苦日子里撑不住的时候,一句你额头上那颗痣是富贵痣,顶得上一碗热汤。老李家那位爷爷当年坐在门口说过的许多话,孩子们早忘了大半,可是那句额头痣长得正,东头那孩子记到今天,每次回老家还念叨。念叨归念叨,生意上的事他一点不含糊,凌晨四点起来进货,账本记得密密麻麻,三家店是他一趟一趟跑出来的。
所以怎么这才是富贵痣,答案其实就藏在老话的夹缝里。长得圆、色泽亮、位置正,这是面子上的标准,人人会说。里子上的标准只有一条,痣长在人身上,人得配得上这颗痣。人勤快,痣就跟着沾光,人懒散,再好的痣也白搭。街坊里嘴上功夫最深的那个看痣爷爷,晚年常念叨一句话,他说痣是天生的,路是自己走的,天生的东西管不了,自己的脚下就得自己上心。他的话没有一句提到相书,可是把相书里的弯弯绕绕全说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