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富贵竹 有形状的富贵竹
右手富贵竹是我母亲十年前从花市角落里搬回来的一把绿杆子。她当时花了十五块钱，买了八根，老板还多送了一根弯的，说弯的那根叫转运竹，养在水里就能转运气。母亲把九根竹子抱回家，找了一个喝剩的酱油玻璃瓶，把瓶盖拧掉，灌上自来水，把竹子一根一根插进去，摆在客厅朝南的窗台上，从此我们家就有了这一瓶常绿的东西。
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富贵竹要叫富贵竹。它是龙舌兰科的植物，跟竹子没有半点亲戚关系，杆子是实心的，叶子也不是竹叶那种细长带锯齿的样子，摸上去肉肉的，还有点蜡质的光。卖花的人说，取名字讲究一个口彩，杆子一节一节的，像竹节，叶子四季常青，就借了竹子的名，再添上富贵两个字，买的人一听心里就舒坦，掏钱也爽快。这种命名方式在花市里极为常见，发财树不是树界的财主，金钱树也长不出一枚硬币，可老百姓买的是个念想，念想这东西，说值钱就值钱，说不值钱就一分不值。
所谓右手富贵竹，是我们家自己的叫法。母亲有个习惯，摆放东西讲究方位，她说竹子要放在进门后右手边的位置，右为上，右为白虎位以外，也有说法是右边管进财，左边管出财，如果放错了边，财就顺着左门溜走了。我说不出这些说法的出处，也查不到正经的依据，可母亲坚信不疑，她把那瓶竹子摆在客厅茶几的右边，紧挨着沙发扶手，一家人坐在沙发上，伸手就能够着瓶子。日子久了，我们全家都管它叫右手富贵竹，好像它天生就该长在那个位置，长在别处反而不对了。
养这瓶竹子，最要紧的就是换水。母亲定了一个规矩，每逢星期天早上换水，自来水要提前接好，在阳台晒上一整天，让水里的氯气跑干净，她说竹子的根娇气，直接浇自来水，根尖就会发黑烂掉。我小时候负责端水，端着搪瓷缸子在阳台以及客厅之间来回跑，晒好的水倒进酱油瓶，浑水倒进一个专门的塑料桶，留着浇阳台上的吊兰。母亲还交代，倒水的时候要用手护住瓶口，别把竹子冲得东倒西歪，竹子的杆子如果磕出伤口，那一节就会发黄，再也绿不回来。
生根是养富贵竹的第一道坎。刚买回来的竹子没有根，光秃秃地泡在水里，杆子底部的切口发白，泡上两三天，切口周围就会鼓起一圈半透明的瘤状物，接着白色的小根就探出头来，先是一两根，后来密密麻麻挤满瓶底。母亲管这个阶段叫坐月子，说竹子在水里坐月子，人不能搬动瓶子，不能频繁换水，还不能把瓶子挪到太阳底下暴晒，就让它在原地安安静静待着，等根长到一寸多长，才算出了月子。我数过根的数量，最多的一根杆子底下长了二十七条根，白生生的，在玻璃瓶里绕成一团，像一把泡软了的白线。
叶子发黄是最让人头疼的事。我们家那瓶竹子，头一年冬天掉过一次叶子，叶尖先是枯了一圈黄边，接着整片叶子从边缘往里卷，最后一片一片落在茶几上。母亲急了，翻出去邻居老太太那里打听，得回来三个方子，一个是往水里扔一枚生锈的铁钉，说是补铁，一个是把竹子搬到卫生间放两天，说是增加湿气，还有一个是把黄叶全剪掉，杆子截短一截，重新泡水。母亲三个方子全试了，锈钉扔进去，瓶子挪到卫生间过夜，还把两根发黄最狠的竹子拦腰锯掉。后来叶子确实缓过来了，可谁也说不清是哪个方子起的作用，母亲说是三个方子一起起的作用，缺一不可。
锯掉的那两根竹子头，母亲没舍得扔，她找来一个装腐乳的小玻璃罐，装上水，把竹子头泡进去，摆在窗台的里侧。谁想到被锯得只剩一拃长的竹子头，居然在半个月后冒出了一点新芽，嫩绿的，卷得像小蜗牛。母亲说这就是富贵竹的脾性，杆子里存着水分以及养分，只要有一节是活的，它就自己想办法活出个样子。那个腐乳罐后来成了我家第二个竹子窝，养了两根矮竹，多年下来，矮竹长成了中竹，瓶子换过三回，从腐乳罐换成蜂蜜罐，再换成一只吃剩的辣酱大瓶子。
家里人对这瓶竹子的态度，各人各样。父亲不迷信方位，可他喜欢在竹子旁边抽烟，烟灰有时候弹进瓶口，被母亲骂过几回之后，他改了习惯，烟灰弹在烟灰缸里，可烟还是坐在竹子旁边抽。他说竹子旁边空气好，这话毫无道理，可他一直这么说。我妹妹上小学的时候，写作文编不下去，就搬个凳子坐在竹子前面，盯着叶子看半天，有一回真写了一篇竹子作文，得了全班最高分，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念到竹子像哨兵一样守着我家的财气这一句，全班笑了，妹妹回家说给母亲听，母亲特别得意，把那篇作文用磁铁贴在冰箱上，一贴就是三年。
富贵竹其实会开花，这一点很多人不知道。开花极为罕见，花朵是白色的，一小串一小串，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我们家那瓶养到第六年的时候，矮竹的那一根开过一次，先是叶子中间抽出一根细梗，梗上鼓起一串绿色的苞，家里人都以为是虫卵，母亲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还翻出一本旧花卉图鉴对照，图鉴上说富贵竹若养得年头够长，光照以及养分都跟得上，就有开花的可能。一个星期后苞裂开了，白色的花全绽开，整个窗台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母亲立刻给外婆打电话报喜，外婆在电话那头说，竹子开花是好兆头，也可能是不好的兆头，两头都说了，等于什么都没说。
竹子开花之后的几个月，开花的那一根慢慢衰弱，叶子一片片黄掉，根也变得发褐发软，最后彻底死掉了。母亲把死掉的杆子抽出来，杆子已经空了，捏上去软塌塌的，像一根泡烂了的甘蔗。她把死竹子拿到楼下花坛，挖了个坑埋进去，土盖上，还踩了两脚。我问她为什么不留着扔垃圾，她说竹子在家活了一场，也算半个家里人，得入土。第二年春天，花坛那个位置冒出来一小丛草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是竹子还的魂，还是别的什么种子，母亲说是竹子的气根发的芽，我后来查了资料，富贵竹是扦插繁殖，土里埋的杆子确实有一定的发芽可能，可概率很低，低到母亲说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九根竹子，六年下来只剩下五根，两根锯了头成了矮竹，一根开花死了，还有一根是被猫打翻瓶子摔断的。那一次是我家最乱的一天，猫从窗台跳下来，爪子扫到玻璃瓶，瓶子砸在地砖上，碎了，水淌了一地，断掉的竹子躺在水洼里。母亲先把猫轰到阳台上关禁闭，再蹲在地上收拾玻璃碴子，最后用搪瓷脸盆临时把剩下的竹子泡上，脸上一直没说什么。第二天她去杂货店买了一只白瓷高瓶，胖肚子，细瓶口，把竹子重新插进去，摆放回茶几右手边的老位置，猫的禁闭也就解除了，母亲说她跟猫没仇，就跟那只酱油瓶有点缘分尽了。
这些年搬过一次家，从老小区搬到电梯楼，搬家的时候，别的家具都是搬家公司抬，唯独那瓶竹子是母亲自己抱着，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用一只手扶着瓶口。竹子到新家以后，水土不服了小半年，叶子发蔫，颜色发灰，母亲怀疑是新家的自来水不一样，改用饮水机的桶装水给它换水，还把每周一次改成每五天一次。竹子在新家缓过来以后，比原来长得更旺，大概是窗台的朝向更向阳的缘故，新叶子一片比一片宽，最长的一片有巴掌那么长，叶面上的黄色条纹比老叶子鲜明得多，卖花的人管这种带金边的品种叫金边富贵竹，我们家这瓶金边不算正，可母亲说金边歪一点，财路就野一点，野路子的财也是财。
我工作以后，在出租屋里也养过富贵竹，买的时候图便宜，在网上下了单，寄过来的竹子杆子发软，包装里还有一股酸味，插进水里一个星期，三根全烂了。我把这事说给母亲听，她的缘故是我挑的竹子不对，她说挑富贵竹要看三处，一看杆子，杆子要硬挺，捏上去不塌陷，二看叶子，叶子要绿得发亮，叶尖不发枯，三看根，带根的比不带根的成活率高一大截。她又寄给我一把自家瓶子里的竹子，用湿报纸裹着，缠了三层胶带，走的是普通快递，三天后到我手里，报纸还是潮的，竹子插进凉白开里，半个月就生了根。她的竹子比网上买的皮实，这一点我没法解释，母亲说是因为竹子认人，在我家养了十年，认得我们家的水土。
去年过年回家，我看见茶几右手边那瓶竹子旁边，多了一只红色的利是封，封口压在瓶底下，露出半截金字。我问母亲这是什么讲究，她说是一位卖花的老师傅告诉她的，压利是封叫压彩头，开春压上，压满一年，来年开春换新封，旧封不能扔，得夹进老黄历里存着。我们家现在存了四张旧利是封，全夹在一本一九九七年的黄历里，黄历的纸都脆了，翻的时候得用两个指头轻轻捻。瓶里的五根竹子如今都成了老杆，杆身上有一圈一圈的节痕，摸上去糙糙的，最老的那一根，节痕有十一圈，母亲数过好几回，每数一遍就讲一遍这瓶竹子的来历，讲到花市老板多送一根转运竹为止。
这瓶右手富贵竹到今年整满十年，五根杆子，一瓶清水，每个星期天早上换一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