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祭祀吉日的挑选,历来有一套老底子的讲究,老辈宁波人把这事看得极重。宁绍平原上的人家,逢着祭祖、谢年、做忌辰,头一件事就是翻皇历、问日子。日子挑得不对,老人心里就不踏实,觉得对不住祖宗。所以讲祭祀吉日,先得弄明白宁波人到底看重哪些日子,再讲七条祭祀规矩,一条一条说清楚,这样讲下来才有个头绪。
先说吉日这件事。宁波人挑祭祀日子,讲究几个大的节点。头一个是清明。清明前后十天之内,家家户户要上山扫墓,城里人也要到祖宗牌位前摆供。老话讲,前三后四,意思是清明前三天、后四天都是可以上坟的日子,有的地方放宽到前十天。若家里今年有喜事,比如娶媳妇、添孙子,就要赶在清明前头去祭,叫报喜;若家里今年有丧事,就推到后头去,叫补祭。
第二个大节点是冬至。宁波人讲,冬至大如年。这一天要祭祖,供桌上摆汤果、烤麸、芋艿头。冬至前挑日子,一般选午日或者亥日,老辈人说这两个日子地气足,祖宗收得到。冬至祭祖多在午后,天黑之前要收供,说是夜里收供,招的不是自家的祖宗。
第三个是七月半,中元节。宁波乡下叫七月半做羹饭。这一天家家烧地冥洋、摆羹饭,供的是无主孤魂以及自家先人。日子上不另挑,就定在七月十五,若十五那天家里实在不便,可以提前一天,不能往后拖。
第四个是十月初一,烧寒衣。天冷了,给亡人送衣裳。宁波人的寒衣多用纸糊,讲究的人家用彩色纸剪出棉袄棉裤的样子,烧的时候要写上先人的名讳,不然怕收错。
除了这几个大节点,还有忌辰,就是先人过世的日子。忌辰祭叫做周年祭,头三年最讲究,头周年叫头七周年,宁波人做羹饭要办得齐整,鸡、肉、鱼三样荤菜不能少。三年之后可以简化些,但日子不能改,先人哪天走的,就哪天祭,哪怕撞上别的事情,也要挪出功夫来。
挑日子还有几条通行的讲究。第一,祭祀多挑单日,不挑双日,取单数为阳的意思,供品数量也多是单数,三样、五样、七样。第二,避开家里人的生辰。若祭祀的日子恰巧撞上儿孙的生日,就要换一天,老话说撞了不敬。第三,避开破日、四绝日、四离日。皇历上写明忌祭祀的日子,宁波老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绝不犯忌。第四,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祭祖,要挑娘家事先看好的日子,不能自作主张另定一天,免得兄弟妯娌之间生嫌隙。
日子看好了,接下来就是七条祭祀规矩。宁波人做祭祀,规矩是代代口传的,虽然各家细节有出入,大的框框差不多。下面一条一条讲。
第一条规矩,祭前要净手净面,衣冠整齐。宁波人讲,祭祀是请祖宗吃饭,你衣衫不整,就是对客人无礼。老底子的人家,祭祀当天早上男人要剃头刮脸,女人要把头发挽好,不许披头散发地站到供桌跟前。小孩子也要换上干净衣裳。若家里有人刚吵过架,要先平下气来再去点香,带着怒气上供桌,老人认为祖宗看了要叹气。
第二条规矩,供桌的摆放有定式。供桌一般朝南摆,若房子朝向不允许,就朝门口摆,意思是请祖宗进门。桌面用红桌围或者干净的白桌布,不许用花里胡哨的印花桌布。供品摆法也有讲究,鸡头要朝里,鱼头要朝里,意思是让祖宗先动箸。酒杯放单数,三只或者五只,筷子横搁在杯右。香炉摆在正中,蜡烛一对分立两边。供桌前头要留出磕头的空地,不许堆杂物。
第三条规矩,供品的选择有讲究。宁波祭祀的荤供老三样是白斩鸡、条肉、煎鱼,鸡用整鸡,肉煮成方条,鱼煎到两面黄。素供常见的有烤麸、素鸡、年糕、汤果、芋艿头、青菜。烤麸宁波话谐音富,年糕谐音高,都图个口彩。水果多摆苹果、橘子、荸荠,梨一般不上供桌,因为梨谐音离,老人嫌忌讳。供品要新鲜干净,绝不许把隔夜菜、缺角的碗端上供桌。做好的菜要先供后吃,供过的菜撤下来回锅热一热,全家分食,老话叫吃祖宗余荫,吃了有福气。
第四条规矩,点香烧烛有次序。祭祀开始,先点蜡烛,再点香。点香用火柴或者烛火,不用打火机,老辈人嫌打火机的火气浊。香点着后用手把火扇灭,不许用嘴吹。双手持香,男的左手在外,女的右手在外,举到眉心高度,拜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插香插三支,插正插直,歪了不许拔出来重插。香烧到一半,才可以进行奠酒的环节。奠酒用黄酒,分三次斟,每一次斟七分满,洒在供桌前的地上或者酒杯里,意思是请祖宗慢慢喝。
第五条规矩,叩拜的礼数。宁波人拜祖宗,男作揖下跪三叩首,女的一般蹲拜。行礼的次序按辈分来,最长辈的先拜,然后按长幼挨个来。拜的时候心里要默念,告诉祖宗今天是什么日子,家里添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求祖宗保佑什么。心念要诚,嘴上不出声。小孩子跟着大人拜,拜错了大人也不苛责,但是嬉皮笑脸要挨说的。若家里有孕妇、产妇,一般不参加叩拜,站在旁边看,老规矩是这样,各家宽严不一。
第六条规矩,烧纸的规矩。宁波人烧纸,锡箔折的元宝、地冥洋、纸衣,都在供桌撤了之后烧。烧纸要用铁锅或者火盆,在门外或者庭院里烧,不许在灶间烧,怕犯了灶神。烧之前先用粉笔或者木炭在地上画个圈,留一个口子朝向要去的方向,纸钱烧在圈里,意思是钱落进祖宗的口袋,不会被外鬼抢走。烧的时候人要守着,等火完全熄了才能离开,一是安全,二是老人讲半路走开,祖宗收钱收不安心。烧纸不许用棍子乱搅,火不旺就添纸,让它自己烧透。
第七条规矩,收供与撤席。香烧完、纸烧尽,祭祀才算到头。收供的次序是先撤酒杯筷子,再撤荤菜,后撤素菜水果。撤下来的供品当日要吃完,宁波人讲究供品不过夜,若实在吃不完,第二天也要热了吃掉,不许倒掉。供桌收好之后,全家一起吃一顿羹饭,宁波话叫吃羹饭。桌上气氛平和,不讲丧气话,不摔碗筷。吃羹饭的头一筷子,最长辈的人先动,这也是礼数。

再把日子这一块往深里说一说。宁波老皇历上每个日子都标着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二个字,行话叫十二值。挑祭祀日子,成日、定日、开日最相宜,破日、闭日、危日避而不取。满日有讲究,有的老人说满日宜祭祖,寓意圆满,有的老人说满日忌哭忌祭,各家照自家老规矩办。若拿不准,就去问庙里的师傅或者乡里有名的日子先生,宁波人叫拣日先生。拣日先生看日子,不光看皇历,还要合一家人的生肖属相,属相犯冲的日子不能用。比如祭日冲了长子的属相,就要换一天,或者让长子那天回避,由别的兄弟顶替上香。
再讲讲方位的讲究。宁波人祭祖烧纸,方向上有老规矩。清明上坟,纸钱烧在坟前,方向随坟头朝向。中元烧纸在家里门口,圈口朝北,老人说北边是阴间的方向。冬至祭祖在堂前,供桌朝南。若祖宗的坟在外省外地,人赶不回去,就在江边或者桥头烧纸,画圈的时候写上祖宗的名字以及老家的地址,纸钱烧了顺着水流,意思是一路送到。这个办法老辈人常用,如今还有人照着办。
再说说不同人家的差别。宁波城里人家祭祀多在堂前做,摆一张八仙桌就够了。乡下人家讲究些,有的有专门的家堂,供着历代祖宗的牌位,祭祀就在家堂里做。家堂里的牌位按辈分排,始祖的牌位居中靠后,往下依次往前排。牌位前长年供着一对烛台、一个香炉,平时不上香,祭祀日子才点。有些人家还供灶君,祭祖宗之前先给灶君上一炷香,谢他一年看家护灶。
再说祭祀用的器物。香用线香,讲究人家用沉香檀香,普通人家用市面上的黄线香,关键是香要 straight,断了的香不用。蜡烛用红烛,忌辰祭也有人用白烛,各处习俗不一。锡箔元宝要自己折的才显得诚心,老底子的宁波女人闲时坐在门口折锡箔,一边折一边讲老话。如今街上卖的成品元宝多了,年轻人图省事,买的居多,老人嘴上不说,心里总觉得折过的更好。
再讲几条禁忌。祭祀当天,家里不扫地,扫地把财气扫走了,也怕惊动祖宗。不动针线,怕扎了祖宗的眼睛,这是老人的说法。不剪指甲不理发,供桌前不照镜子。祭祀进行当中,不许小孩在供桌前追逐打闹,不许猫狗跳上供桌。猫上供桌是大事,老人要马上把供品撤下来重新做一遍,说明年成有变,要格外当心。这些说法如今听来没有科学道理,但是当作老规矩照着做的人家仍然不少,图的就是心里安稳。
再说说如今的变化。宁波城里住高楼的多了,烧纸在楼道里不方便,也不安全,很多小区指定了集中焚烧的点,或者劝大家用鲜花代替纸钱。清明上山,防火查得紧,明火纸钱有的墓区不让烧,改成供鲜花、鞠躬、擦拭墓碑。老规矩里叩拜、供饭、点香这几样,在家里做的人家还是照旧。汤果照样搓,烤麸照样烧,只是把这些菜端到墓前去的人少了,多在自家供桌上摆一摆,心意到了就成。
再把挑选吉日的几个具体例子摆出来,讲得实际一点。比如某个家里要给过世两年的老人做三周年祭,家里翻皇历,找一个成日,再看这一天不冲家里任何人的属相,再看这一天是不是周末,儿孙们能不能都到齐。三个条件凑齐了,日子就定下来。定下来之后提前三天通知亲友,买菜、折锡箔、磨刀切肉,都要在头一天备齐。祭当天上午烧菜,中午摆供,午后奠酒叩拜,傍晚烧纸收供,一天的事情安排得紧紧凑凑。若这一天忽然下大雨,纸钱烧不着,老人就说天留人情,改在第二天补烧,祭祀的正礼头一天已经行完,补的只是烧纸一项,不算失礼。
又如清明上坟,宁波人多有合家出动。头天晚上备好锄头镰刀、供品食盒、锡箔纸钱。第二天清早出门,坐车到山下,步行上山。到了坟前先拔草,把坟头的杂草清干净,添几捧新土,这叫培坟。培完坟摆供,斟酒,点香,全家人挨个叩头。叩完头让小孩子分食供过的糕点,老人讲吃了坟头糕,胆子大身体好。下山的路上不许回头,老人讲回头把祖宗的念想也带回了家,添牵挂。这话当然只是老说法,但是跟着走的人多,图个心安。
再说七条规矩之外的一条补充,就是心诚这一条。宁波老人常说,规矩是死的,心是活的。日子挑得再好,供品摆得再齐整,心不在,就等于白做。反过来,日子挑得平常,供品简单,一碗汤果一碟烤麸,心里念着祖宗,也照样是敬。这话被一代一代的宁波人讲下来,讲到大中小学生都懂,讲到高楼里的年轻媳妇也照着婆婆的样子摆一副碗筷斟一杯黄酒。
宁波人祭祀的日子,一年数下来有十来个。正月里拜岁,清明扫墓,七月半做羹饭,十月初一烧寒衣,冬至祭祖,再加上各家的忌辰,日子排得满满的。这些日子把一家人的脚步聚拢到一处,把散在各处的子孙召回一堂。供桌上的菜年年差不多,叩拜的次序年年不变,正是这些不变的东西,把宁波人家的根扎得深深的。老人讲,祭祖祭的不是鬼神,祭的是一份记得。记着祖上从哪里落脚,记着太公太婆的名讳,记着哪一年家里遭过难靠祖宗牌位前的一炷香撑过来。这些记得传下去,一家人才有来处。
日子这一层还要补一句。宁波人若碰到新亡故的先人,头七、二七一直到七七,每七日一小祭,七七四十九天做完,叫断七。断七之后守孝三年,三年之内过年不贴红对联,不办喜事,祭祀供品里不加糕点果品里的甜香之物,只用素净的菜。三年孝满,才恢复平常的祭祀规模。这一段的日子不另挑吉日,按七日的自然数推算,因为新丧的日子皇历上不用看,孝子在孝期里只有守,没有拣。
烧纸这一项再补一句实际的。如今宁波不少公墓设了集中焚烧炉,纸钱锡箔带到墓园,交给管理处的工人统一烧,家里人就在墓前磕头。老人们起初不习惯,觉得机器烧的钱祖宗收不到,后来看着焚烧炉的烟囱一年年冒烟,也就慢慢认了。城区里老小区的弄堂口,每年清明前后的傍晚还能看到画圈烧纸的人,一圈一个名字,一小堆一小堆的火光,烧完的人用脚把灰踏平,再倒一点水,把地面弄干净了才走。这是老规矩里的一条,烧过的灰要收拾干净,不留痕迹扰邻。
供品里再点几样宁波独有的东西。奉化的芋艿头,大的一个可以蒸一大盆,去皮后蘸糖吃,供在桌上体面。溪口千层饼,薄脆的,摆一小碟。宁波汤圆,猪油馅的,冬至祭祖煮熟了供一碗。红膏炝蟹,切开来红白分明,讲究人家秋冬祭祀摆在头一排。臭冬瓜、苋菜股这类下饭,老一辈人爱供,说是祖宗生前就好这一口,供上桌子祖宗闻到味道就知道儿孙没有忘记老口味。这些吃食,如今超市里都买得到,可讲究的人家还是自己腌自己搓,用的家传手法,味道和外面卖的不一样。
香炉这一件器物还要多说两句。宁波人家堂前的香炉多是铜的,祖上传下来的居多,炉身有绿锈的不去擦,老人说锈是年份,擦掉了对不起传炉的先人。香炉里的香灰要用细筛过一遍,一年一次,多在冬至前,筛完的灰松软好插香。香炉不许挪来挪去,位置定下来就常年不动,挪炉子老人认为是挪了家运。
七条规矩讲完,日子也讲完,各处的细节也补过,宁波人做祭祀的大概样子就在眼前了。一套老规矩,从挑日子、摆供桌、点香烛、奠酒叩拜,到烧纸、收供、吃羹饭,环环相扣,做的人按部就班,看的人一目了然。规矩里头有讲究,讲究里头有人情,人情里头是宁波人对祖宗的一念记得。这一天堂前的香点起来,桌上的汤果热气腾起来,晚辈跟着长辈跪下去,一套动作做下来,老底子的东西就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