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相之学,起于先秦,见于《左传》《国语》诸书所记人形气色断吉凶之事。汉代相法渐成体系,《汉书·艺文志》著录相人书多种,惜多散佚。后世有《麻衣相法》《神相全编》《柳庄相法》《相理衡真》诸本流传,坊间抄本更多,彼此出入不小。今就传统相学中流传最广、体系最完整的面相部分,依部位次第梳理,兼及源流、术语、辨法、忌讳,供好此道者参看。
一、相学源流与基本立场
相学分二支,一曰形相,一曰气色。形相看骨格、部位、纹理、痣痕,属静态,主一生格局;气色看气之清浊、色之明暗,属动态,主近期休咎。二者不可偏废,古法所谓“形不足而气有余者,犹可发;形有余而气不足者,终必败”,说的就是这层意思。
《荀子·非相》驳相人之术,谓“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此说影响甚大。后世相家多以“相由心生”回护,谓相非定命,乃借相以观心、借心以改相。这一立场,反而使相学得以在儒家主流之外长期存续。读相书者当先明此点,否则易入铁口直断之偏。
相学所用术语,多与中医、堪舆相通。五脏配五形,五形配五方,五方配五色,皆取天人相应之意。木形人取东方,宜修长挺直;火形人取南方,宜尖露明锐;土形人取中央,宜厚重端方;金形人取西方,宜方正白净;水形人取北方,宜圆润流走。此五形为相法骨架,一切细节皆附于其上。纯形者少,兼形者多,兼形之中又有主次,须细辨。
二、三停:面上的三段人生
三停者,自发际至眉为上停,主少年,约当十五至三十岁;自眉至准头为中停,主中年,约当三十一至五十岁;自准头至颐颔为下停,主晚年,约当五十一岁以后。三停长短均等者为贵相,谓“三停平等,一生衣禄无亏”。
上停留意处在额。额宜宽阔、平满、无陷无破。额有三纹,名“天、地、人”三才纹,横贯平直者为吉,断续斜乱者为滞。额角低陷,少年多劳;额上生骨突起如角,古书称“伏犀骨”,谓主大贵,此说流传极广,然真见者稀。额窄而发际压眉者,早年家运多阻,宜迟发。
中停以眉、眼、鼻为主,为全身精神所聚,相家最重此处。中停长者主中年发达,中停促迫者主中年多折。眉与眼之间名“田宅宫”,宜宽一寸有余,主产业;窄则多迁居,亦主兄弟缘薄。鼻为中停之主,古称“财帛宫”,山根、年寿、准头、兰台、廷尉五部须一气贯通。
下停主地阁、颐颔、法令、承浆。地阁宜方圆朝拱,忌尖削后缩。颐颔丰满者晚运厚,尖削者晚景孤。法令纹自鼻翼两侧下垂至口角外,宜深长明朗,主威重;过早出现或入口者,古谓“腾蛇入口”,主饮食之患,今可视作身体与作息之提醒,不必过怖。承浆处宜有微凹,主口福;平满无凹者,反主饮食寡淡。
三、五官:耳目口鼻眉
眉为“保寿官”,又称“兄弟宫”。眉宜疏密有致、根根见底、长过眼角。眉压眼者性急,眉短不过目者兄弟少助,眉尾散乱者财来财去。眉中忽生一毫长者,俗谓“寿毫”,四十后见之吉,年少见之反主早衰。两眉相连者名“连心眉”,古书多贬,实则此类人执念重、肯钻研,不宜一概断凶。
眼为“监察官”,相家谓“眼为心之苗”。看眼先看神,神藏者贵,神露者薄,神疲者夭,神浊者愚。眼神之说,历代相书讲得最玄,落到实处不过是目光有无定力、开合是否自然、眸子是否黑白分明。眼形则有凤眼、龙眼、虎眼、牛眼、龟眼、蛇眼、羊眼诸名,各有吉凶口诀,其实多属比附,取其大意即可。眼下名“男女宫”,又称“泪堂”,宜平满,忌陷忌暗。眼下浮肿色暗,古谓子女缘薄,今看多为睡眠不足、肾气亏虚之象,调养作息往往自消。
耳为“采听官”。耳宜厚、宜硬、宜贴脑、宜有垂珠。耳薄如纸者福薄,耳软不坚者少主张,耳反廓飞者性逆。耳高过眉者早慧,古称“耳高齐眉,名播四方”。耳孔宜深,宜有细毫,忌孔大外露。耳垂厚长者主福,此说几成常识,然耳垂可由后天劳作、佩戴之物压出形变,不可执死。
鼻为“审辨官”,又称“财帛宫”。山根在两目之间,宜高宜明,忌低陷横纹。年寿在鼻梁中段,宜平直丰隆,忌凸节、忌歪斜。准头宜圆润有肉,忌尖削。兰台、廷尉即两鼻翼,宜厚实收敛,忌薄而外张。鼻上生痣者,古谓“财上见破”,实则痣生于骨相之上,多为色素积聚,看相者只宜作提醒,不宜断人破财。鼻孔仰露者名“露灶”,古主财不聚,性格上多直爽不藏。
口为“出纳官”。口宜方阔、唇宜厚、色宜红润。唇薄者情薄,唇厚者情厚,此说流传久,验之十得六七。口角下垂者名“覆船口”,主常怀忧色;口角上朝者名“仰月口”,主乐观。唇上有纹如裂者名“唇裂纹”,古谓主口舌,多应于言语失当。齿宜整齐洁白,忌露龈、忌疏漏、忌黄黑。舌宜红润灵活,忌强忌短。
四、十二宫与各位细断
命宫在印堂,两眉之间,宜平阔明润,忌悬针纹直贯。印堂狭窄者心量不宽,印堂有横纹者多思虑。古谓印堂发黑主大凶,其实多是气血不畅、睡眠不足所致,见者宜先就医。
财帛宫在鼻,已见前说。兄弟宫在两眉,亦见前说。田宅宫在眉眼之间,已见前说。男女宫在眼下,已见前说。奴仆宫在地阁与两颐,宜丰满,忌尖削。妻妾宫在眼尾,名“奸门”,宜平满光润,忌凹陷、忌乱纹、忌青暗。奸门深陷者婚姻多波折,此为皮相之论,然其人多劳心于情感,则往往不爽。疾厄宫在山根,宜丰隆,忌横纹、忌青筋。山根低陷者体质多弱,动辄感冒,此与骨相、鼻道通气确有干系。迁移宫在额角,名“天仓”“边地”,宜明润,主外出得利。官禄宫在额中,宜端正,主事业。福德宫在眉尾上方与地阁之间,宜厚实,主福泽。
十二宫之说,出自《神相全编》,后世相书多沿用。其弊在于把命运切成十二块,各归其位,断语整齐而少变化。善相者不这样用,而是先看整体神气,再以宫位校其细节,如医家先辨阴阳再论脏腑。
五、气色与神态
气色一门,最难,亦最易入玄虚。古法以五色配五脏:青属肝,赤属心,黄属脾,白属肺,黑属肾。面上某部见某色,即断某脏有病,此说与中医望诊相通,未必尽是迷信。如两颧潮红、午后尤甚者,古谓“心肺有热”,今检之常见于阴虚火旺之人;印堂发青、唇色暗紫者,多与循环不畅相合。
气色看四时。春宜青而润,夏宜赤而明,秋宜白而净,冬宜黑而藏,四季末宜黄而厚。此为常。气色之美恶不在色之深浅,而在“润”与“滞”。润者如晨露上叶,滞者如灰蒙纸背。同一赤色,润则主喜庆,滞则主口舌;同一黄色,润则主财谷,滞则主脾病。此中分寸,书画鉴赏者观笔墨气韵之法,与相家观气色之法,其实一理。
神态之说,相书多以“神”字统之,分“藏、露、清、浊、静、动”六字。神藏者,敛而不外驰,主贵。神露者,锋芒逼人,主一时之显而不久。神清者,眸子明澈,主聪。神浊者,眼光黏滞,主昏。神静者,坐久不躁,主定。神动者,坐不安席,主浮。此六字比一切部位口诀都管用,可惜最难学,也最难说清。
六、骨相与纹理
相学有“骨重于肉、肉重于皮”之序。面上主骨有九:天庭骨、枕骨、顶骨、佐串骨、太阳骨、眉骨、鼻骨、颧骨、项骨。古谓骨之贵者,不在高,而在“起而有势,伏而有收”。眉骨高者多好强,颧骨高者多能任事亦多争,此二者须配鼻骨与地阁,孤高无辅者,成亦易败。
纹理者,额上之纹、眼角之纹、口角之纹、法令之纹。纹有天生、有后长。天生之纹宜平直。后长之纹随年岁而来,三十前法令浅,四十后渐深,属常理。古书把纹路分成吉纹凶纹,如额上“王”字纹、“田”字纹主贵,其实额纹形状多由额肌反复收缩而成,皱眉多者纹乱,此与性情确有关联,与贵贱则未必。
痣与痕,相家讲得很细,分“显、隐、善、恶”。面上痣宜隐于发际、耳后、眉中,忌显于正面。痣色宜黑如漆、赤如朱,忌灰、忌杂、忌凸起生毛。此中确有可信处:色杂而边界不整、短期增大之痣,宜早请医家察看,莫以“吉痣凶痣”自解。此一条,为看相者应有之良知。
七、古今辨正
传统面相之失,大要有三。
一失在“执定”。古书断语多绝对,如“准头无肉,必主孤贫”“地阁尖削,老无结果”,把一部位之形直接绑定一生之命。人之一生,受家世、时势、学养、际遇牵动者太多,面部某一处形貌何足以尽之。善相者当以形为参考,不以形为判决。

二失在“附会”。相书好把历史人物拿来作例,谓某帝某相如何,某将某相如何,多为后人追造。读之可知其意,不可当史。
三失在“恐吓”。坊间相士每以凶相危言,使人破财求解。此非相学本色。古之善相者,如《史记》所载姑布子卿、唐举之流,虽断人祸福,多含劝勉,不尽作惊人之语。
面相之可信处,亦有数端。其一,长期的性情与作息会写进面部肌肉与纹理:常怒者眉间多竖纹,常忧者口角下垂,常笑者眼角有细纹。其二,体质强弱可从面色、唇色、眼神大致看出,与中医望诊互为表里。其三,人的精神状态直接改变面部气色与表情,所谓“相由心生”,在这一层上是实有的。
八、看相的实际次序
若真要照着传统方法去看一张脸,次序大致如此。
先定五形,看此人整体属木火土金水何形,或何形兼何形,此为全局。再分三停,看哪一停最厚、哪一停最薄,定人生阶段的着力处。再看五官,眉眼看神与情,鼻口看财与言。次看十二宫,取其要者三四宫细察,不必宫宫都断。再看气色,察其润滞明暗,定近期状态。末看骨与纹理,校其成器之厚薄。终之以神态,定其人所向。
这一次序的关键在“先整后细、先神后形”。颠倒过来,见一痣便断,见一纹便惊,必失。
九、术语速查
天仓:额角上方,主积蓄与外出。
边地:额角外侧,主远方。
山根:两眼之间鼻梁起处,主疾厄与根基。
年寿:鼻梁中段,主中年。
准头:鼻尖,主财。
兰台廷尉:左右鼻翼。
人中:鼻下唇上,主寿与子嗣,古法看其深浅宽窄。
承浆:下唇之下凹陷处。
地阁:下巴。
法令:鼻翼至口角外之纹。
奸门:眼尾,主婚姻。
泪堂:眼下,主子女。
卧蚕:眼下微隆处,主肾气。
悬针:印堂直纹。
腾蛇:法令入口之谓。
伏犀:额中直骨贯顶之谓。
三才纹:额上三横纹。
五岳:额为南岳,鼻为中岳,颏为北岳,两颧为东西岳。
四渎:耳、目、口、鼻,取江河通塞之义。
上术语,读古相书时随处可遇,先熟此数十条,其余可类推。
十、几句实在话
面相一门,流传两千余年,其中杂糅了望诊、骨相、统计式的经验、道德劝喻、江湖话术,精粗并存。今日看它,宜取其“观人以整体、察人以气色、论人以性情”的方法,弃其“一形定命、一痣定凶”的断法。见人面相,先说其精神所在,再说其体质所宜,最后才谈吉凶,且谈得留有余地,这才是传统相学里比较正的一路。
古人有一句话讲得好:“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这话出自相书,却比任何部位口诀都更值得记住。面相可以看,看完之后该做什么,还是在自己手上。
今年是2027年,丁未之岁,凡论相者,多喜谈流年部位。流年之法,以耳、额、眉、眼、鼻、口、颏依次排岁,一岁一位,谓某年行至某部。此法起于宋元,盛于明清,然各家排法不一,有以男左女右分者,有以虚岁实岁异者,同一部位,各书所系之年可差三五岁。故流年之说,只可作次第参考,不可按图索骥。真要论一年之休咎,气色比部位更要紧,行止比气色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