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把戴着老花镜的脑袋往那本厚厚的撕历前凑了凑,屋里只有挂钟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挂历是开春时农机厂退休办发下来的大开本,纸张发脆,印着大红的金童玉女,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干支纪年、节气时令以及密布的红黑小字。老林右手捏着半截红蓝铅笔,舌尖微微舔了舔铅芯,迟迟没往纸面上落。他今年整整六十七岁,老伴丢下他走了五个年头,屋子里的灰尘落了又擦,日子过得寡淡得像没搁盐的棒子面糊糊。直到去年进了社区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挨着赵秀芬坐了大半年,他那颗早就歇了响动的心思才重新活泛起来。
秀芬比他小四岁,原先是红星小学的语文老师,退了休骨子里还带着股子斯文劲儿,说起话来嗓音柔和,从不大嗓门嚷嚷。老林想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想找个日子跟秀芬把往后搭伙过日子的念头挑明。可这挑日子成了一块心病。小年轻谈恋爱讲究什么二月十四,或者五月二十,老林光是听收音机里念叨那些洋码子就觉得浑身刺挠。在老林看来,老葱拌豆腐还得看个葱嫩不嫩,老年人表白择日更是一门极深的手艺,既不能装嫩丢了脸面,也不能胡乱凑合坏了兆头。
老林把铅笔头点在三月的一页上。老黄历上清清楚楚印着各种宜忌,什么纳采、嫁娶、移徙、安床。老林鉴于自个儿属牛,而秀芬属龙,特地把早年间留下的生肖配属小册子翻了出来。他在心里反复盘算,属牛的人性子倔,属龙的人心气高,如果日子没挑对,撞上了地支相冲或者白虎当道,往后的日子就难免拌嘴怄气。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着三月初八写着宜纳采,心里刚一动,目光扫到下面又标着忌开市、冲牛煞西,吓得他马上把手里的铅笔给挪开了。自己这头老黄牛可经不起冲撞,这日子绝对算不上适宜。
为了这件事情,老林特地找了护城河边上下象棋的老周。老周是个退伍老兵,平日里走南闯北见识广,最爱给胡同里的人出谋划策。老林提着保温杯,在石桌旁看老周连吃两盘棋,等围观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把自个儿想择个日子跟秀芬表白的心思给倒了出来。
老周听完,把手里的黑卒往棋盘上狠狠一扣,眼睛瞪得滚圆。老周说老林你这脑瓜子就是死心眼,老年人挑日子,哪能光看那本死黄历。老黄历那是古人种庄稼挑时辰用的,咱们现在这岁数,择日的特性全在一个稳字以及一个巧字。老周把自个儿的紫砂茶壶嘴对着老林点了两下,慢条斯理地分析,说这第一条,就是绝对不能挑大节大庆。
老林问老周这是个什么缘故。老周把手一摊,大声解释起来。如果选在清明重阳,那根本就是自讨没趣。重阳节晚辈们扎堆打电话问候,电视里天天播孝老爱亲,秀芬心里肯定全是对过去老伴的念想,你挑那样的日子开口,她心里一酸,马上就能把你回绝到门外头。如果选在端午或者中秋,那就更行不通了。家家户户都在团聚,秀芬得给闺女包粽子、分月饼,孙子外孙缠在脚后跟前转悠,她哪有闲心思听你掏心窝子。老年人择日子,得选个儿女都不在跟前的冷清日子,那会儿人的心里才最空落,最需要身边有个喘气递水的人。
老林听了连连点头,觉得老周这话契合实情。老周又指了指老林的腿,说第二条更要紧,那就是得看天吃饭。老年人的骨头节就是天气的晴雨表,高血压以及心脏病更是怕大冷大热。如果挑个大伏天,太阳毒辣辣晒着,两人坐在公园石凳上,热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血压窜上来一阵迷糊,你还没把话说周全,人先得送进卫生所。如果挑个数九寒天,西北风呼呼吹着,两人老寒腿冻得发麻,鼻涕顺着嘴唇流,嘴皮子冻僵了打哆嗦,就算有天大的情分也给冻缩回去了。
鉴于老周这番指点,老林回到家里,把原本圈出来的十几个日子全给划掉了。他把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当成了圣旨,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守着听第二天的温度、湿度以及风力。老林心里的标准极细致,气温必须在十八度到二十二度之间,微风,无沙尘,天上最好有几片云彩挡着大太阳,地面干爽不打滑。这样的日子,秀芬的高血压不容易犯,自个儿的腰椎间盘也不会隐隐作痛,走起路来脚步轻省,说话才能心平气和。
除了天气,老林还得把秀芬家里的行程给摸透。秀芬有个闺女在南边的高新区上班,每个周六周日雷打不动要回娘家蹭饭,顺带把换季的衣裳给秀芬带过来。老林心里明白,两家儿女的心思是极深的一道坎。老年人搭伙,最怕儿女在里头瞎猜忌,怕别人图自家的房产,怕外人分自家的存款。如果把日子挑在周末,正好撞上秀芬闺女进门,秀芬脸皮薄,当场就得把脸撂下来,以后连书法班都没法一块儿上了。老林凭借好几周的暗中观察,把秀芬闺女回家的规律摸得一清二楚,他把挂历上的双休日全都用黑笔打了大叉,表白的口子只能在周一到周五里头找。
眼瞅着到了四月初,老年大学里起了新动静。合唱班新转来一个老钱,以前是文工团拉手风琴的,成天穿一件擦得锃亮的旧皮夹克,戴着顶呢子礼帽,头发梳得溜光。老钱嘴巴甜,见着秀芬就秀芬老师长秀芬老师短地叫着,还隔三差五把自家腌的雪里蕻装在玻璃罐里带给秀芬。老林看在眼里,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一样泛酸。他意识到择日这件事情不能再漫无边际地拖延,必须尽快把这桩心事给办瓷实。
老林把目光锁定在了四月中旬的谷雨那天。古人讲雨生百谷,春雨贵如油,听着就带有一股生机勃勃的好气象。老黄历上那一天不仅宜祈福、宜纳采,还契合秀芬去老年大学排练节目的日子。老林提前三天就忙活开了。他把家里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藏青色夹克衫取出来,用湿毛巾擦了领口,挂在衣架上通风。他又把自个儿那双黑皮鞋打了两遍鞋油,鞋面照得出人影。为了防止表白时嘴里发干,他还特地跑到街角的老字号药铺,花十五块钱称了半斤薄荷润喉糖,用小铁盒子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到了谷雨那一天,老林清早五点半就起了床。他推开窗户一看,天色阴沉沉的,空气里带着点泥土的潮气。老林把夹克穿在身上,把铁盒润喉糖揣进内兜,兴冲冲地出了门。可还没等他走到公交车站,西北天际突然翻滚起大团大团昏黄色的浓云,狂风裹挟着黄沙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这是北方开春最厉害的一场沙尘暴,马路上塑料袋满天飞,环卫工人都躲到了桥洞底下。老林捂着嘴站在车站牌子底下,被风呛得直咳嗽,两只眼睛全进了沙子,直流眼泪。
老林硬撑着坐公交车赶到老年大学,校门口却贴了一张大白纸,上面写着鉴于恶劣天气,老年大学当天全天停课。老林站在空荡荡的穿堂风里,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薄荷糖,糖盒冰凉冰凉的。他依靠路边的公用电话给秀芬家里挂了个座机,电话接通,秀芬在电话那头剧烈咳嗽,说自个儿老慢支犯了,胸口闷得发慌,今天整天都没法迈出房门。老林握着听筒,千言万语全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只能讷讷地叮嘱秀芬把窗户关严实,记得按时吃降压药。老林挂了电话,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原本挑好的大吉之日就这么被老天爷的一场大风给彻底吹散了。
这一耽搁,大半个月又过去了。立夏之后,天渐渐热了起来,老林的心情也变得一天比一天烦躁。老周在河边下棋时笑话老林,说老林你就是诸葛亮算卦,算得太精反而误了军机。老周说择日这门学问,核心根本不在日历牌子上,而是在人心里头。如果两个人的心气没凑到一块儿,你挑个大罗神仙降临的好日子也是白搭;如果两个人的心思早就栓在一个扣子上,那碰上哪天,哪天就是黄道吉日。

老林把老周的话反复嚼了好几遍,嘴上虽然没承认,可心里头确实慢慢转过了弯来。他回想自个儿这大半年跟秀芬的交往,其实早就不缺那些虚头巴脑的由头。秀芬写毛笔字手腕没劲,老林主动帮她挑最轻柔的狼毫;秀芬有老花眼看不清报纸上的小字,老林默默替她把通知抄在大字本上;下雨天两人同打一把伞,老林总把伞面往秀芬那边倾斜,半边肩膀被雨淋得透湿,秀芬隔天就给他带来了一包生姜红糖。这些琐碎的大白话日子,难道不比挂历上的红圈圈强上百倍?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二,天色晴得极透彻。没有风,太阳温吞吞挂在树梢上,空气里飘着槐树花的清香味。这一天在黄历上是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既没有纳采,也没有移徙,上面印着平执,意思是寻常度日。老林这天早晨没戴老花镜,也没去翻那本挂历。他只记得秀芬前两天提过一嘴,说周二早晨要去社区卫生服务站排队量血压以及测血糖,随后还要去早市买新上摊的活鲤鱼。
老林换上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脚上踩着常穿的千层底布鞋。他没刻意梳头,也没揣那盒薄荷糖,就这么晃晃悠悠走出了家门。到了卫生服务站门口,里面已经坐了好些上了年纪的街坊。秀芬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褂子,正坐在长凳上安安静静地卷袖子。老林迈步走进去,很自然地坐在了秀芬身旁的空位上。
秀芬扭过头看见老林,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轻声问老林怎么也过来了。老林把手放在膝盖上,大白话说自己昨晚没睡踏实,过来量个血压心里托底。没一会儿护士喊秀芬的名字,秀芬过去把胳膊伸进电子血压计里。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屏幕上显出数字,高压一百二十二,低压七十八,脉搏七十二,齐整得很。秀芬舒了一口气,脸上神色极轻松。老林凑上前也量了一下,除开高压稍稍高出一点点,指标也全在正常范围里。
从服务站出来,外面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秀芬手里挎着个洗得褪色的帆布兜,老林很自然地伸手把布兜接了过来,拎在自个儿手里。两人并排沿着树荫底下往早市走,谁也没提坐公交车的事。早市上人声鼎沸,卖青菜的、卖水产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地上有些湿漉漉的水渍。
秀芬挑鱼极在行,站在大水盆前仔细挑了一条两斤重、鳞片发亮的鲜活鲤鱼。摊贩把鱼捞出来摔在案板上开膛破肚,刮鳞去腮。算账的时候,摊贩口齿快,把零头多算了三毛钱。秀芬还在低头掏钱包,老林凭借心算马上把账目指了出来,大声跟摊贩理论了两句。摊贩自知理亏,笑着把两棵小香葱塞进了袋子里当成赔礼。秀芬站在一旁看着老林,嘴角抿着笑,轻声夸老林算账比算盘还灵光。
老林拎着沉甸甸的鱼以及一把水灵灵的小油菜,领着秀芬转出了嘈杂的早市,顺着小石子路走进了街心公园。公园里的大爷大妈们有的在打太极,有的在吊嗓子,最深处的紫藤花架底下反倒极安静。花架下有一条掉漆的长木椅,阳光穿过紫藤叶子的缝隙,在木椅上洒下斑斑驳驳的碎影。
秀芬走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老林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长椅的一侧,招呼秀芬坐下歇歇脚。秀芬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擦了擦额头。老林坐在她身侧半尺远的地方,看着秀芬被汗水微微打湿的鬓角,那些在挂历前憋了几个月、在老黄历上寻觅了成百上千遍的话,忽然之间全从脑子里跑了个精光。
老林把双手搓了搓,两只手掌心全是因为紧张冒出来的虚汗。他转过头,看着秀芬那张素净温和的脸庞。周围没有乐器声,没有鲜花,只有菜袋子里那条刚杀好的鲤鱼偶尔在塑料袋里轻微神经反射地抽动一下。
老林把身子往秀芬那边稍微挪了半寸,声音放得很低,嗓子眼带着一股粗糙的沙哑。老林对秀芬说,秀芬,你看咱们两个这岁数,过一天就少一天。我屋里头那口铁锅,一个人使唤总是做多了吃不完,剩下放馊了倒掉作践粮食;你家里那个水龙头,上回漏水也是你自个儿拿扳手在那儿折腾半宿。我想着,往后咱们俩凑到一处过。我力气还没全卸掉,能提水、能换煤气罐、能把冬天的白菜土豆搬上四楼。等将来哪天走不动了,两个人坐在床头,好歹有个能递一口热茶、给翻个身的人。
秀芬整个人完全愣住了。她捏着手绢的手停在半空中,脸颊上以极快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子后面。她低下头看着自个儿布鞋的尖头,长长地抿着嘴唇,好半天没吭声。公园四周的风极轻微,树叶子沙沙作响,几只灰麻雀蹦跳着落到了花架下的碎石子地上,啄食着游人丢下的饼干渣。
老林的心悬在嗓子眼,扑通扑通跳得比量血压那会儿快得多。他真怕自个儿把话说得太粗糙,冒犯了这位当过教员的老熟人。他正打算开口往回圆两句,秀芬却把头抬了起来。
秀芬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挪开,伸进自个儿那只帆布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着的大苹果。那是她刚才在早市上顺手买的红富士,表皮通红,还带着清晨摊位上的凉气。秀芬把塑料袋解开,把苹果放在手心里蹭了蹭,随后把苹果稳稳当当地搁在了老林长满老茧的大手里。
秀芬抬眼看着老林,眼角弯出了几道极好看的细纹。秀芬轻声说,这苹果甜,你拿回去拿凉开水洗洗再啃。明儿个早晨八点半,老年大学的书法课照常上,你早点过去占前排靠窗户的位子,别让拉琴的老钱把那个通风的好地方给占了。
老林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凉洼洼的苹果,嘴唇哆嗦了两下,重重地应了一声哎。
两个人没再多说别的。秀芬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老林马上把长椅上的菜袋子拎起来,紧紧跟在秀芬身侧。他们顺着公园的小石子路慢慢走出了花架,往胡同口走。老林把手里的大苹果揣进了蓝布衬衫的兜里,苹果把口袋坠得鼓鼓囊囊的。路口推车卖豆汁儿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大杠自行车的铜铃铛在胡同里叮当乱响,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紧紧挨在了一块儿。老林心里头明白,这本挂历算是彻底不用再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