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学一门,自来与风水生肖同参。观人之面,如观宅之向;察人之气,如察岁之运。何知章者,相学中一段古口诀,专讲“何以知其如此”——凭何形、凭何色、凭何声息,断人贵贱穷通、寿夭祸福。口诀不多,字字如钉,落地有声。今人学相,多求速成,翻图册、记部位,结果临事茫然。病在只记皮相,不究其理。何知章之所以经久不衰,正因它把“看什么”和“为什么看”拧成一股绳。
何知章相传出自古相家手笔,与《神相全编》《麻衣相法》诸本互有出入,然精神一贯。其体例是以“何知”发问,以体征作答,一问一答,如老吏断狱,不容含糊。据其大略,可分几路:问富贵,问贫贱,问寿夭,问愚智,问亲缘,问心性。问法极直,答法极简。学的人若只背句子,便成死记;要能还原那问句背后的观察逻辑,才算是入门。
先讲问富贵一路。“何知其人富,鼻准丰而库有收。”鼻为财帛之宫,准头要丰圆有肉,两鼻翼名兰台、廷尉,要厚实收敛,不露孔,不仰露。鼻准肥厚者,气聚;鼻孔外张者,财散。再看两颧,颧者权也,有肉包骨为佳,骨露棱角者,纵有钱财亦多争竞。额上骨起如肉,为天仓丰,主早年得势。又看地阁,地阁方圆朝拱,晚年有靠。眼有神藏而不露,主守得住财;眼神浮光外射,多主进得快去得也快。富不是单看一处,是鼻、颧、额、地阁、眼神五处凑成一个“聚”字。气聚则财聚,气散则财散,此理与风水峦头理气同源。
“何知其人贵,眉清目秀,骨格停匀。”贵在气度,不在肥瘦。眉要疏而长,尾聚不散,主心思有条理;眉压眼者性急,眉断者中道有折。眼要黑白分明,藏神不露,视物不斜。骨格停匀,是周身不显突兀,头骨、肩骨、腕骨皆圆包,不尖不露。古人论贵,重“清”字。清非瘦,是五官不浊、气色不滞。贵人不必伟岸,然坐立有常,语声有节,顾盼有定。此即所谓“神有余”。
“何知其人贫,气短声轻,骨露肉薄。”贫相不专指貌丑。气短者,言语接不上三句便泄;声轻者,出声不出喉;骨露者,肘膝尖削;肉薄者,掌背见筋如柴。此四者凑齐,纵有家业亦守不牢。又有一种,面带浮光,笑起来满面油亮,转头即暗,主虚花,进财如走马,耗财如决堤。贫在气,不在衣着。锦衣而气怯者,仍是贫相。
再讲问寿夭一路。“何知其人寿,耳厚垂珠,人中深长。”耳为采听之官,亦是肾气之表。耳廓厚实,垂珠朝口,主根基厚。耳薄如纸、耳轮飞廓、耳内生尘色者,主根浅。人中者,鼻下唇上之沟,又名沟洫,关乎寿元与子嗣。人中深而长、上窄下宽者,气通;人中平满、短促、横纹截断者,气滞。又看神气,寿相之人,眼神沉静,不闪不跳,坐久不倦,行步沉稳。地阁亦有份,地阁朝拱者,晚运绵长。
“何知其人夭,眉短眼露,声破气促。”眉短不过目者,元气薄;眼露者,睛凸而白多,主火旺神浮。声破,是发声如裂帛、如破锣,出自喉而不出自丹田。气促,是行数十步即喘。此等相,古人看得极重。然而看夭相须留三分余地,须合气色、须看时运。相家最忌铁口直断,一句“命不久长”足以毁人。何知章的原意是教人识得警讯,令其调养,不是说定了的判词。
问愚智一路,最有意思。“何知其人智,眉长过目,耳高齐眉。”眉长过目,主思虑绵密;耳高齐眉,主早慧,亦主记忆力强。又看印堂,两眉之间为命宫,开阔平满、无纹无痣者,胸中容得事。耳垂不必大,但耳孔要深,声音入而不散。又有一种智相,口角微朝上,语言不急不慢,答话先停半拍,此是有城府者。反之,“何知其人愚,眉短眼浊,唇厚而掀,语无序”。眼浊者,黑白不分,视物发呆;唇厚而掀,主贪口腹、少思量;语无序,是一句话绕三圈回不来。愚者不必尽由天生,多由气浊。气浊之因,作息、饮食、心念皆有份。
问亲缘一路。“何知其人克妻,眉尾散,奸门陷。”奸门在眼尾,夫妻宫也。奸门凹陷、有纹冲破者,主夫妇多有龃龉。眉尾散乱者,情不专。又有“何知其人克夫,鼻高颧削,声雄气粗”。女子鼻太高太直、颧骨削而外露、发声粗者,古谓“女身男相”,主性刚,然此为古法,用今眼观之,不过是个性强、事业心重之人,未必不吉。学古人法要取其观察角度,不必尽信其判词。何知章之可恨处,在判词太硬;之可贵处,在观察太细。取细舍硬,方是会用。
问心性一路,最为要紧。“何知其人正,眼神端定,鼻直口方。”眼不斜视,鼻无歪斜,嘴角平而向下微收,主为人有守。反之,“何知其人邪,眼斜视,口反唇,笑语无常”。眼斜者,看人只看半边;口反唇,是上唇内卷、下唇外翻,主多言而寡信;笑语无常,是笑不由中,忽然而笑、忽然而止。相家从来认为,相随心转。心正者,日久面生端正之气;心邪者,日久面上带戾。此非玄谈,是气血与肌肉日积月累之效。
何知章中还有一路专讲气色,常被后人忽略。“何知其人将发,印堂黄明,准头润泽。”发者,不是指发财,泛指运势将起。印堂为命宫,黄明者,黄而有光,非黄而黯淡;准头润泽者,如涂了一层薄油,不燥不裂。又有“何知其人将败,山根青暗,法令入口”。山根在两目之间,青色主惊与忧,暗色主滞;法令纹本自鼻翼两侧向下,若向内勾入口角,古谓“腾蛇入口”,主口舌与疾厄。气色一看就知,故古人重“望气”甚于“看形”。形是底子,气色是当下的消息。
学何知章,最怕两件事。一是死记硬背,背到滚瓜烂熟,见人却对不上号。何知章是一套观察清单,不是一套判词清单。要练的是“看”:先看轮廓,再看神气,再看气色,最后才落判词。二是执一而论。开口便说“你鼻准不丰,注定难富”,此是大忌。相学讲究几样东西:一是整体,二是时运,三是心行。整体者,一处不足他处补,鼻弱而颧地阁好,仍可立身;时运者,同一副相,早运与晚运迥异;心行者,相随心生,此是活路。何知章若学死了,便是枷锁;学活了,才是镜子。
何知章与风水生肖的关系,也值得一提。风水讲藏风聚气,相学讲气聚神完,同一个“气”字。宅之气聚,人安居;人之气聚,运亨通。生肖论命,讲的是年支所属、四季旺衰,是时间坐标上的气;面相讲的是空间形态上的气。二者一纵一横,交叉处才见一个人真实的处境。以生肖论人,宜看其大运走向;以相学论人,宜看其当下气象。合起来看,才不至于以一句话定人终身。

举几个实用的例子。看一个人近年是否顺遂,不必问生辰,观其印堂与鼻准即可。印堂开、颜色明净,山根无青无暗,鼻准有润气,此是近况平稳之象。若印堂压窄、眉头常锁、山根发青,是心中有事、睡眠不稳,先令其调作息,再谈运程。看一个人是否守得住财,摸其鼻翼,看其掌背,看其行步。鼻翼丰厚不露孔,掌背有肉不露筋,行步脚跟着地、步幅均匀,此是能守之人。看一个人是否可托付,观其眼神是否定、语言是否有序、笑时眼睛是否跟着动。眼光定、话有条理、笑不虚浮,大体可托。
再讲何知章中的“何知”二字。何知不是猜,是推断。推断必有根据,根据必在体征。古人把这套东西编成口诀,是为了让人在街上、在堂上、在初见之三分钟内有个抓手。今人学它,不必求其断验如神,求其“看人有据”即可。看人有据,与人交往便多一层体谅:知其性急者,说话慢半拍;知其气弱者,不必责以重负;知其骨露肉薄者,多劝其调养。相学的用处,说到底在此。
口诀流传既久,版本杂乱,有些句子显然是后人加进去的,语气浮夸,断语凶险。学的人要有辨别的眼光。凡是以一句定人祸福、不留余地的句子,多半可疑。凡是指出具体观察部位、说明观察要点、给出可能倾向的句子,多半接近原意。何知章的精髓,是“观其所以然”,不是“断其必然”。
最后说身形与行止。何知章不只看脸。“行如流水,坐如磐石,主贵”;“行步拖沓,脚跟不实,主滞”;“坐而摇膝,主心不定”。这些句子极平实,却极好用。一个人坐到椅子上,腿不停地抖,膝头晃动,多是心中焦躁、不能安住。一个人走路脚尖擦地,脚跟不落地,多是精神不足。一个人与人说话,眼睛先看地面再看人,多是心中无底。此类观察,不须相书,日常即可验证。相学之根,原在人间。
何知章学的次第,可如此安排:先背五十句主干,求熟不求多;再逐句想它的观察部位在哪里,为什么是这个部位;再找身边十个人对照,看看准不准,不准的原因是什么,是气色在变,还是自己看得粗;再读古注,看看前人怎么解;最后放下书本,只留一双眼睛。学到这个地步,口诀就化成了自己的眼力。此时再看《何知章》,字字都有味。
相学不是命定之学。何知章里也有提示:“相有定理,气无常形。”形是骨架,是底色;气是当下的光。底色改不了,光可以养。养气之法,不外作息、饮食、心念。早卧、少怒、不多言、不妄想,日子久了,眼神会沉,印堂会开,鼻准会润。这不是神异,是身体本来的反应。相学把这些反应记录下来,编成口诀,是给后人的一份观察笔记,不是一份判决书。
年轻人看自己,容易盯着不足处,看鼻梁不够高、下巴不够方,越看越闷。其实何知章讲得明白,相要看整体,要看气,要看时。二十岁的相与四十岁的相,本就不是一回事。年轻时气盛,形未定;中年时气沉,形渐稳。与其照着书上找缺,不如照着书上找活处:眼神可否更定,语声可否更缓,步态可否更稳。这几样自己做得主。
老辈人看后生,爱用何知章断其前程,一句“此子眉短,恐难长久”压得人抬不起头。此为误用。何知章的用处是看“当下气象”、想“助其调养”,不是给少年人贴封条。眉短者,可修心以养气;眼露者,可静坐以敛神。相学若不能教人向善、向稳,那便成了江湖口舌。
何知章与生肖合参,还有一层意思:生肖分十二,各有所属之性;相学分五形,金木水火土,各有所偏。二者合看,是给一个大致方向,不是定数。属虎者性急,相上若再是眉压眼、骨露,便更宜学慢;属牛者性缓,相上若再是气弱声轻,便更宜学动。方向对了,行事就顺;方向错了,用力也白费。此为相学与生肖参看之实义。
口诀中最易被误读的,是“何知其人夭”一类。古时医道不发达,一句断语往往成谶。今人学此,只取其“识警讯”之意即可。面现青暗、声忽破、气忽促、眼神忽散,此是身体在报警,该去看医,该去休息,不该去求符。相学能做的,是让人早一点注意;医道能做的,是让人真正调理。二者不相妨。
写相学文章,最忌神乎其神。动辄“一眼断生死”,听着痛快,误人最深。何知章本身是朴素的:看鼻知财之聚散,看眼神知心之定乱,看气色知当下之顺逆,看行止知气之充馁。它不神秘,它是经验的归纳。把朴素的东西讲得朴素,才算讲对了。
再补几处常被引用的口诀,略作解。“何知其人孝,眉顺眼柔,声音和缓。”眉顺者,眉不逆生、不乱交叉;眼柔者,看长辈时眼神不硬;声音和缓者,语不抢人。三者合看,多出性情温厚之人。“何知其人恶,眼露四白,语带锋芒。”四白者,黑睛周围四面见白,古谓主性烈。此说不可执,四白之人亦有刚正者,须合其行事看。“何知其人淫,眼带桃花,笑语轻浮。”桃花眼者,眼形如笑,水光浮动;合以笑语轻浮、举止失度,才可言淫。单看眼形,易冤枉好人。
学相之人,胸中要存一个“恕”字。看人短处,心里知道就好,不必挂在嘴上。何知章的每一句,都可以当作提醒自己之语:见人眉压眼,提醒自己脾气要收;见人鼻仰露孔,提醒自己理财要谨慎;见人声破气促,提醒自己爱惜身体。这样用,相学便成了修养之助,而不是评判之刀。
至此,何知章的大略已明。它是一段古口诀,也是一套看人看己的方法。形式简,内含实。学者的功夫,不在背得多,而在看得细、想得通、用得稳。鼻准之丰,眉目之清,声气之稳,行止之定,说到底都是气血与心念写在身上的字。字可以认,路可以走。相学之为用,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