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流传下来的面相语句,绝大多数都围绕着富贵二字打转。老辈人把一个人的脸当成一张账本,认为额头的宽窄、鼻头的大小、耳朵的厚薄,全都写在这一页纸上。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八个字大概是流传最广的一句。天庭指额头,地阁指下巴。古人认为额头代表早年运势,下巴代表晚景。一个人如果额头宽阔明亮,就说明他三十岁之前走得顺;下巴如果方正厚实,晚年的日子就有着落。这句话之所以能传千年,是因为它把一张脸从上到下切成了两段,前半生看上停,后半生看下停,普通人一听就懂。
三停以及五岳是另一套切法。从发际到眉毛为上停,眉毛到鼻尖为中停,鼻尖到下巴为下停。一句老话叫三停平等,一生显达。如果上停过长,就说这人早年顺但中年阻滞;下停过短,就断晚景凄凉。五岳的说法更细。额头为南岳,鼻子为中岳,左右颧骨为东西两岳,下巴为北岳。五岳朝拱,富贵无穷,意思是这五个部位要互相呼应,额头宽了颧骨塌,或者下巴尖了颧骨凸,格局就破了。
鼻子在面相学里被称作审辨官,主财帛。《麻衣相法》里有一句鼻如悬胆,讲的是鼻梁挺直,鼻头圆润下垂,形状好比一枚倒挂的胆囊。相书认为长这种鼻子的人,中年必定发财。还有一句叫准头丰满,兰台廷尉相应。准头就是鼻尖,兰台廷尉指的是两个鼻翼。鼻翼在相书里被叫作金库,鼻翼厚实有肉,就说这人存得住钱;鼻翼薄弱,或者鼻孔仰露,就说他赚多少漏多少。江南一带的老话讲,鼻孔朝天,家无隔夜之粮,话说得刻薄,但流传极广。
耳朵的名堂也不少。耳垂厚大,福禄双全,这一句几乎人人听过。寺庙里的佛像全都塑成大耳垂肩的模样,民间也就顺理成章地把大耳垂当成福气的外形。还有一句叫耳白于面,闻名天下。意思是耳朵的颜色比脸色还白皙,这样的人容易出名。宋代的一部相书里记载,某人年少时被人看相,先生指着他的耳朵说,君耳白于面,名动公卿,后来此人果然官至翰林。故事真假难辨,可这句话却因此流传了千年。
眼睛在相学里叫监察官。《冰鉴》是清末曾国藩写的一部识人著作,里面有一句最有名的话,一身精神,具乎两目。意思是看人先看眼,眼睛里有没有光,直接决定这个人有没有出息。若目有真光,如珠似漆,便断为富贵之相。相反,眼神飘忽涣散,看东西好像隔着雾,就算五官生得再端正,相书也判为下格。曾国藩本人确实会看相。他挑选将领的时候,常常让对方在堂前走几步,再看一眼眼睛,然后就当场决定用还是不用。江忠源当年进京求见,曾国藩看了一眼,回头对旁人说,此人必立功名于天下,后来江忠源果然战死庐州,朝廷追赠总督。
印堂在两眉之间,相书管它叫命宫。印堂开阔,心境亦宽,这是一句老话。两眉之间的距离如果容得下两指,就属于开阔,主心胸宽,办事顺。如果两眉相连,或者印堂狭窄,就断为操心劳碌之命。印堂的气色也极要紧。红黄明亮主近期有喜,青黑暗滞主灾祸临门。旧时媒婆上门提亲,第一件事就是把未来姑爷的正脸端详一遍,印堂发暗的,回去就把亲事推了。
上眼皮在相书里被叫作田宅宫,主管房产以及家业。田宅宫宽厚,置产三里,意思是上眼皮丰润宽阔,就说这人能挣下大份家业。如果上眼皮凹陷干枯,便断为祖业无靠,白手起家。眼睛外角的部位被叫作奸门,主婚姻。奸门平满,妻贤内助;奸门凹陷,婚姻多磨。旧时合八字之前,长辈常常先把这两处看了,再决定这门亲继续谈还是就此打住。
嘴这一块也有讲究。口阔容拳,出将入相,说的是嘴大得能容下一只拳头。古人认为口为出纳官,管食禄以及言语。嘴大有收,唇厚色红,就说这人一辈子不愁吃穿。唇薄的,相书断为言多口快,容易招是非。牙齿也顺带被看了。牙白而密,主忠信;牙疏而黄,主口舌。民间还有一句,男人口大食四方,女人口大食穷郎。后半句明显带着旧时代对妇人的偏见,如今已没几个人再提。

额头上的纹理另成一套说法。伏犀贯顶,贵不可言。伏犀指从眉心直贯发际的一根骨。如果一个人额头上隐约可见一条直纹,或者摸上去有一道微微隆起的骨,相书便断为极贵之相,说这种人能做到一二品大员。唐代笔记里讲,一个书生赶考路上遇相士,相士摸了摸他的额头,说君有伏犀,位极人臣,书生后来果然拜相。这类故事在历朝笔记里反复出现,套路雷同,但听的人愿意信,故事也就一直讲了下去。
眉为保寿官,主管性情以及寿数。眉清目秀,文章之相,讲的是眉毛顺生不乱,配上清亮的眼睛,就断为读书人的贵相。眉长过目,兄弟相帮,说的是眉毛比眼睛还长,主有人帮扶。民间还有一句更直白的,眉毛一根长,胜过万担粮。老年人里眉毛特别长的人,常被夸有寿相,这一条在乡间至今仍有人信。反过来,眉毛逆生、断续、压眼,相书都判为操心或者克亲,话说得重,年轻人大多一笑置之。
颧骨以及法令纹管权柄。颧插天仓,掌握兵权,说的是颧骨高而丰满,骨峰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附近的位置。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纹路深长清晰,就断为威严有寿。相书里有一句,法令入口,邓通饿死。说的是法令纹的末端绕进了嘴里,汉朝的邓通富可敌国,最后却穷饿而死,相士便拿他的脸做了这条断语的注脚。这个故事被后世相书反复抄录,真假早已经无从查考。
气色是另一门功夫。相书说,骨相定终身,气色定流年。意思是骨架管一辈子的格局,脸上的颜色管眼前一年的吉凶。黄明润泽为最佳气色,主进财以及喜庆。枯黑暗滞主破财以及疾病。看气色讲究时辰,要在天刚亮的时候看,光线太强或者太暗都会看走眼。旧时的相士一般把客人约在清晨,就是这个缘故。
走路以及说话的声音也被纳入了这套体系。行如流水,贵而多财,说的是步子平稳连贯,不急不徐。坐如钉石,主掌权柄,说的是坐得住,身形不晃。声如洪钟,出人头地,说的是嗓音浑厚绵长。曾国藩在《冰鉴》里专门写了声音一章,他听一个人讲话,先听其声,再听其音,声是喉咙发出的,音是嘴里吐出来的,声主丹田,音主唇舌,他说听音辨声是识人里最难的一门。
史书里也有现成的例子。《史记》写刘邦,隆准而龙颜,美须髯。隆准说的是高鼻梁,龙颜指的是额头饱满如龙。单父县人吕公擅长看相,一见刘邦的相貌就大为惊奇,当场把女儿吕雉许配给他,还说了一句,我相过的人多了,没有一个比得上你这张脸。刘邦当时只是个亭长,穷得连贺钱都拿不出。后来的事大家都清楚。这段记载到底是司马迁亲闻还是民间传闻,学界至今有争论,但两千年来,它一直是面相富贵论最常被引用的例子。
这些语句能够流传千年,背后的缘故值得琢磨。把那些断语一条条摊开看,其实大半与健康状态以及心态有关。额头饱满,说明气血充足;眼睛有神,说明精力旺盛;鼻翼厚实,呼吸通畅;耳垂厚大,多半体型也壮实;走路稳当,说明筋骨不亏;声音洪亮,说明中气足。一个气血旺、精神好、体格壮的人,放在哪个年代都更容易把活干好,把日子过起来,这或许才是富贵相的底层逻辑。旧时的相士不懂医学,却凭几千年的观察,把健康的外在信号成了一套口诀,再把这套口诀披上命运的外衣。
如今再念这些语句,与其说是算命,不如说是听一套古人的人体观察笔记。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念起来顺口,听起来吉利,过年贴在门上也不违和。若真要对照镜子细看,浙江一家出版社二零一六年重印过《麻衣相法》,首印三千册,一年内售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