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日头毒得很,葡萄园里没有一丝风,叶子蔫蔫地垂着,果穗倒是沉甸甸地挂满了架子。
我们村把这种葡萄叫富贵,学名叫什么,村里的老人说不上,只晓得枝条壮、抗病、糖分足,八月上旬就能剪第一批。爷爷说,富贵这品种适宜长在排水好的坡地上,所以他的十四亩地全摆在沟边的缓坡上,架子一行一行排开,从村东头的沟边一直延伸到晒场边上。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全家的闹钟都拨到凌晨四点,天还是墨黑的,人就摸进园子,趁着凉快把果剪好,赶在日头毒之前装车。
手摘两个字,听着简单,做的时候全是讲究。剪刀要小的,刃口快,剪的时候一只手托住果穗底下,另一只手剪果柄,不能拽,不能扭,一拽果粒就掉,一扭穗轴就伤,伤了口的葡萄两天就出水发软。爷爷教我的时候,先让我剪了一穗最不值钱的,剪坏了三粒,他没骂人,只把那三粒捡了,丢进嘴里嚼完,说了一句,掉一粒就是掉两块钱。从那天起我剪果穗,手心总是先出汗。
为什么非得用手摘,不能上机器,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富贵这个品种的特性是果粒挤得紧、穗形又大,机器一碰就脱粒,脱落的单粒卖不上价。去年邻村有人试过一台小型采收机,半天工夫,地上落了小半筐粒,算下来还赔了油钱。所以方圆几十里的园子,到了八月全凭人手,一家老小加上雇的短工,天不亮就散在架子里,剪刀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隔着两行架子说话都得提高嗓门。
刚剪的果穗不能见太阳直晒。果皮上那层白白的果粉,是贵气的标志,收购商压价压得凶的时候,先看的就是这层粉。晒过了,粉就花了,价钱马上往下掉一档。所以我们在园子里支了遮阳网,果筐里垫软纸,剪一穗放一穗,放的时候穗尖朝下斜着搁,免得压伤。这些细节都是爷爷吃了亏以后攒下的经验,他说一句我记一句,记了整整一个本子。
剪刀也得当宝贝养。每晚收工,全家的剪刀拢在一起,爷爷戴着老花镜一把一把磨,磨完抹一层机油,用旧布裹好。剪刀一共九把,每把把手上缠了不同颜色的布条,谁弄钝了谁的,一眼就认得出。他说剪刀快,果柄的切口就平整,切口平整,果穗存放的日子就长,这都是连着的事。
早上的活儿干到九点半就收工,再往后温度上了三十五度,果穗自身带田间热,堆在筐里容易闷坏。收回家的果先在阴凉的棚子里摊开散热,下午再分级。分级也全凭手,一双手把果穗托在手心里掂,看穗形圆不圆,看粒的大小匀不匀,看有没有病粒、鸟啄的口子。一级果穗重在斤半上下,穗形完整,装进印了字的礼盒;二级的装普通纸箱;散粒以及破穗的,卖给村口做果汁的小作坊,价钱只有一级果的三分之一。
装车前的验货也有门道。客商的跟车员会抽箱,一箱随机抽三穗,上磅秤称重,误差超过二两就整箱复称。所以我们装箱的时候,每箱都过一遍小秤,秤是爷爷前年从县农资店买回来的,每年八月之前我都要把它擦一遍,校一次。纸箱也有讲究,一级果的箱子内壁多两层隔板,免得路上颠,穗与穗互相磨。
分完级,就等收购商。收富贵的客商多是省城以及周边县市水果批发市场的人,鉴于去年行情偏低,今年二叔七月初就挨个给老客商打了电话。价钱年年不一样,去年一级果地头收购价一斤四块八,今年行情好些,开到了五块五。谈价的时候,爷爷不爱说话,全让二叔出面,二叔嗓门大,也懂得看客商的脸色,如果对方压价压得太狠,他就把一穗果托在手心里,翻给人家看果粉,看完再把穗搁回筐里,一个字不说。多数时候,这一手比说十句管用。

八月最怕两样东西,一样是雨,一样是马蜂。雨下在采前的三天之内,糖分会被冲淡,果皮吸了水还容易裂口,一筐里挑出五六穗裂口的,整筐的价都得往下谈,这就是裂口的缘故。马蜂盯熟透的粒,专挑向阳那一面下口,一个口子蛰出蜜味,第二天整穗都招虫。防雨靠天,防马蜂靠人,我们在园子四周挂了糖醋罐,罐口朝南,每天傍晚收工前把罐里的虫倒进土坑埋掉。这法子土,跟我们的园子却最契合,挂了罐的行子,虫口率比不挂的低一半还多。
雇短工的钱也要算。剪果的熟练工一天一百四十块,管一顿午饭,饭是两荤一素,米饭管够。爷爷交代,工钱当天结清,一顿饭不能省。他说人干活卖不卖力,极大程度上看饭吃得好不好,剪果这活儿手上没准头,损失的全是钱。去年八月我们雇了六个短工,干了十一天,光工钱就花掉了九千多,奶奶记账,一笔一笔写在挂历背面,写完用夹子夹住,挂在堂屋门后。
村里剪果还有换工的规矩。谁家的果先熟,先紧着谁家剪,人力互相调配,不谈钱,只管饭。前年我家劳力足,先给沟北的刘家剪了三天,今年刘家的两个儿子提前两天到家,进园子二话不说就剪。奶奶管这个叫情分账,她说情分账不记在本子上,记在人心里,年头越久越值钱。
爷爷的腰是老毛病,弯久了直不起身,剪一阵就得扶着架子站一站。八月的重活他干不动了,主要负责分级以及过秤,还有在棚子里守着散热。有一年行情差,一斤只给两块八,爷爷坐在棚子边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天没亮照旧进了园子。他说果子长在地里,人就不能躲在家里,价钱低是价钱的事,剪不剪是手的事。
晚上是最踏实的时候。散了热、分了级的果装好车,二叔跟着车押到批发市场,往往后半夜两三点才回。家里人守在堂屋等,等他进门报数。去年八月十九那晚,一级果卖了六百三十斤,二级果卖了八百多斤,果贩当场结了三千一百块现金。奶奶把钱点了两遍,用一根红皮筋扎好,放进铁皮饼干盒里。盒子搁在她床头的柜子上,柜面上还有一副老花镜以及半瓶风油精。
村里人算账,习惯把八月叫富贵月。这个月里,一亩管理到位的园子,产值能顶得上大半年种的别的作物。钱也不是白掉的,凭的是六点起床的手、磨出茧子的虎口,还有后背晒脱一层又一层皮。我的手今年也起了茧,位置在右手虎口靠下一点,一摸有一小块硬的,我起初嫌它难看,爷爷看见了,笑着说,这就对了,手上有这块茧,才算真正摘过富贵。
有关于品种名头的说法,村里传着两个版本。一个说这品种早年间是南方引进的,原名带个富字,村里的老人嫌拗口,叫着叫着就只剩富贵两个字。另一个说法是,剪果的时候得弯腰伸手,手一伸,稳稳接住果穗,穗沉手稳,日子就有了着落,所以叫手摘富贵。两个说法哪个真哪个假,没人考证过,也没人在意,反正每年八月,这两个字就会在村口的小黑板上出现,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底下写着收购价以及看果的时间。
今年八月上半月,我们家的账这样记:剪果九天,卖出去一级果两千四百多斤,二级果三千一百斤,散粒八百斤,刨掉工钱、纸箱、油钱,落到手里四万一千多块。爷爷说这个数不算年成最好的,最好的那年是前年,前年八月落了两场小雨,糖分足,一级果的比例高,同样十四亩地,比今年多卖了六千块。
奶奶的那个铁皮盒子,如今已经装满了四个。她说再攒一年,就把后屋那间漏雨的瓦翻新一下,剩下的钱留着给我交学费。我问她为什么不把钱存到镇上的银行,她说钱放在手边,晚上摸一摸,睡得着。
八月二十四号早上四点,闹钟又响了。我摸黑穿衣服,把剪刀别在腰上,跟着爷爷往园子走。露水打湿了裤脚,架子上的果穗还挂着夜里的凉气。爷爷走在前头,手电的光扫过一行行架子,他说今天要把东边那三行剪完,客商的车八点就到村口。我应了一声,伸手托住第一穗富贵,咔嚓一响,果柄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