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打开自己的星盘,头一回见到这个宫位,心里头多半犯嘀咕。这个宫位没有亮堂堂的感观,没有那种一望便知的直白。它藏在星盘的末尾,倒像一间堆满旧物的储物室。门一推开,灰尘扑了满面。那灰尘不是真实存在的尘土,而是年月累积起来的心事。旁人看不见这些心事,自己也很少把门打开。日子久了,连主人也把这一间屋子忘在脑后。
第十二宫又叫玄秘宫。玄秘这两个字听起来沾上些神鬼气息,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玄乎。它管的就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梦境里头的情景,白日里一闪而过的直觉,夜晚独处时忽然涌上来的伤感,这些都属于第十二宫的地界。太阳落山以后,光亮褪尽,影子爬上墙头,人的那颗心也随同暗下来。这时候浮现出来的念头,大半不受意识的管控。第十二宫把那些念头一一收拢起来,放进深处。
占星学把十二个宫位当作一整圈轮回。第一宫管的是自我的诞生,第二宫管的是身家财物,第三宫管的是手足邻里。一路走到第十二宫,恰好把一生走完了一遍。这一遍走完,人不免要卸下些东西。第十二宫于是成了诸宫位里头一个收尾的所在。它收下那些在别的宫位里没有处理干净的情绪,收下那些说不响的委屈,收下那些硬生生咽回去的眼泪。这些东西进了第十二宫,就像溪水汇入大海,再难分辨出哪一滴来自哪一条溪。
若一个人的星盘里有许多行星落在第十二宫,这个人往往活得很累。旁人看不出他累在何处,只觉着他平日沉默寡言,做事也不够果断。其实他心里的活动量大得惊人。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能翻来覆去琢磨上一整天。别人早就忘了的事情,他还记在心头,隔三岔五拿出来品咂一番。这种性情算不上坏,只是太消耗人。第十二宫把人的精神往内里拽,拽得深了,人就显得孤僻。
孤僻不等于合群的反面。有的第十二宫重的人,表面上圆融通达,跟谁都说得上话,脸上的笑也不曾断过。但那种笑意达不到眼底。他心里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外头的人看得见他,他也看得见外头的人,两边的世界却始终碰不上。这层玻璃是第十二宫给他装上的。这层玻璃把热闹挡在外头,把安静留在里头。他需要这份安静,然而这份安静过头了,又变成一种冰凉。
有一类人天生害怕孤单,怕到骨子里头。这类人里头也不乏第十二宫被强调的。他们惧怕独处,是因为独处的时候,那些平时被压在水面之下的情绪一桩桩浮起来。那些情绪说不上要人命,可是每一桩都黏糊糊的,包裹着记忆的旧壳。人一独处,就得面对面看着那些旧壳子。看久了,心口发闷。所以他们宁可混在人群里,宁可让喧闹声把心里的杂音盖住。这算是一种逃避,也算是一种自救。
第十二宫跟梦境有牵扯不清的关系。这个宫位强盛的人,做的梦往往比旁人鲜明得多。夜里躺下,闭眼,梦就铺展开来。梦里头的情景有时候太过真切,醒来之后半晌回不过神,恍惚觉着自己还在那一头。梦境里头出现的陌生人,有时候连着几天反复露脸。脸孔是陌生的,感觉却熟稔得紧。这种体验难以用言语说明白。你向旁人描述自己的梦,旁人听了只觉着琐碎无聊。只有自己清楚,梦里的某一种意象反复出现,意味着心里的某一块地方一直没被抚平。
睡眠对第十二宫强的人来说,并不是简单的休息,更像是一场探访。意识潜下去,潜意识浮上来。平日里想不通的某一个问题,说不准哪夜梦里就有了答案。那个答案不通过逻辑推理给出,而是化作一个画面,一段情节,或者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醒来以后,你未必记得清全部细节,可是心里头会多出一份笃定。这份笃定说不出来处,却真真切切地按在心上。
倘若你愿意把梦当作一种语言,第十二宫就是那位翻译。它把潜意识里头那些不成句的感受译成可见的画面。有些画面凶险,把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整个端出来。有些画面温情,让已经离世的人重新回到梦里跟你说话。醒来的那一瞬间,你甚至希望梦不要停,希望在那一头多待一会儿。可是梦终归要醒,醒来以后,你又得回到白日的轨道上去。
第十二宫也跟秘密有关联。一个人心里头多少存着些不能对旁人说出口的事情。那些事情压在时间的箱底,没有旁人知晓。第十二宫把守住那口箱子。它不让人轻易把箱子打开,也不让旁人来窥探。有时候秘密藏得太久,连主人都快忘了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可是偶然有一天,触景生情,箱子自己弹开一条缝。那些旧事呼啦一下涌出来,比当年发生的时候还要鲜活。这时候人才明白,所谓遗忘,往往只是把东西挪了个地方放。
有的占星学者把第十二宫称作冥府或者幽冥之宫。这个名字听起来吓人,实际上不过是说,这个宫位对应着人心深处那片不见光的区域。那片区域里头沉积着数不清的旧日痕迹。那些痕迹不全是坏事,也有一些被埋没的善意,一些当时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感谢。第十二宫不分辨好坏,它只管收着。收得多了,那片区域就成了一片肥厚的土壤。在这片土壤上头,人对他人的痛苦多出一份敏感,对这个世界多出一份悲悯。
第十二宫强的人,共情能力常常超出常人。旁人皱一皱眉,他心里就跟着紧一下。旁人掉了眼泪,他也觉着眼眶发酸。这份共情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那片不见光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因为他自己心里头埋着许多未曾言说的苦楚,所以他更能懂得旁人心里的苦楚。他不需要旁人多作解释,就能体会那一种难熬的滋味。旁人觉着他贴心,觉着他善解人意,却不知道这份善解人意是拿自己的内耗换来的。
第十二宫强的人老是被情绪波及。这种波及没有明确的来源。好好的晴天,心情忽然就低落下来。走进一间屋子,分明没人在叹气,却觉着空气沉甸甸的。跟人说话,对方还没开口,他已经先一步感受到对方话语底下的那一层意思。这种敏感到了某种程度,近乎一种负累。因为他分不清哪些情绪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把周遭的气息全吸进自己身体里,像一块海绵一样,把水分全裹住。时间久了,那块海绵变得沉甸甸的。
灵修的人喜欢把第十二宫称作业力之宫。所谓业力,说到底也不过是过往行为留下的痕迹。一个人前世做过什么,我们无从考证,可是这一世从小到大的经历,确确实实刻在人的身心上头。小时候受过的一次惊吓,长大后谈过的某一场恋爱,为人处世时种下的某一个善因,这些东西全都在第十二宫里头存着档。它们不会消失,只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你。你若肯回头去面对它们,它们就变成一份礼物。你若不肯,它们就化成一种隐隐的压迫。
第十二宫与隐退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纽带。一个人若是活得太累,累到筋疲力尽,本能地会想要躲起来。躲到什么地方去呢?躲到第十二宫所管辖的那片领域里去。那片领域没有具体的地址,没有门牌号,却实实在在存在于每个人心里。在那个地方,你可以不必扮演任何人。不需要对老板挤出笑脸,不需要对家人报喜不报忧,不需要在朋友面前维持体面。你只是你,赤裸裸的一个心神。这个你,别人看见也不认识,只有自己认得。

有的人一辈子都躲在那片领域里,不肯出来。这一种人把日子过得像一场漫长的冬眠。他们不去追求世俗的成就,不争名,不夺利,对旁人的冷淡和热络都报以同样的平淡。旁人瞧着他们,觉着他们活得寡淡。他们自己不这么觉得。他们在自己的领域里过得充盈自在。你把一桌子的热闹摆到他们面前,他们反倒觉着吵闹。你把一条安静的走廊指给他们,他们心里头比得了金子还欢喜。
这种人倘若能把内心的丰富化作某种创造,往往能做出惊人的作品。文学史上那些写尽人心幽微处的大作家,多半有一颗浓重的第十二宫。他们不用出门,只消坐在书桌前,把心里的那片暗区翻出来,细细地描摹一遍,就是一篇感染人的文章。音乐家亦然。那些直击灵魂的音符,往往不是热闹时候写出来的,而是在某个无人问津的深夜,独自面对心底波澜时落笔的。第十二宫供给着这一类创造的养分。它把那些普通人不愿碰触的情绪积攒起来,交给艺术家去转化。
可是第十二宫并不专门培养艺术家。它也培养那些夜里失眠的人。躺在床板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脑子里头转个不停。转的都是些没结果的事情。明天的会议怎么应付,跟某人闹僵的关系要不要修复,身体里头的某个老毛病会不会恶化。这些事情白天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到了夜里偏偏全跑出来。第十二宫的人把这些问题反复咀嚼了一夜,天亮时分反而昏昏沉沉地想睡。这个宫位跟睡眠关联深远,却又常常把人拦在睡眠的门槛外头。
有关于第十二宫与自我牺牲之间的联系,占星学者们早就有所察觉。这个宫位强的人,容易把旁人的需求看得比自己的重要。旁人开口求助,他们几乎没有拒绝的能力。哪怕自己手头也忙得排不开,还是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应承下来以后,又为了不失信于人,拼命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他们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头,脸上还要挂着不要紧的神色。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放在外面着实让人敬佩,放在他们自己身上,却是一笔笔透支。
有一类人不肯欠旁人的人情,独独对第十二宫强的人格外心安理得。他们本能地觉察到,这一种人不会轻易翻脸。你说什么,他们都听着。你提什么要求,他们都尽量满足。你把情绪倾泻给他们,他们照单全收。这种不公平的关系之所以能够长期维持,是因为第十二宫强的人习惯性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事情出了差错,他们头一个检讨自己哪里没做好。关系破裂了,他们反复琢磨自己说错了哪一句话。他们的包容心太大,反倒纵容了旁人的索取。
若把这种自我牺牲推向极端,就成了自我毁灭。有些人不堪重负,却又摆脱不了那一种付出的惯性。他们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不松开就要崩断。可是他们又不敢松。一松下来,他们就得直面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大洞。那个洞是他们一直拿付出和忙碌填着的。旁人需要他们,他们才觉着自己活着有意义。一旦不再被人需要,他们就得跟自己的空虚面对面。许多第十二宫强的人逃避这种空虚的方式,是让自己陷入更深的忙碌,或者在无意识中制造新的麻烦,好让自己继续处于一种被需要的位置。
这一种逃避,说到底还是害怕面对第十二宫深处的那个自己。那个自己往往不像白日的自己那样体面。那个自己藏着妒忌,藏着虚荣,藏着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阴暗念头。白日的自己把这些念头收拾得体体面面,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到了夜里,那些念头从第十二宫的暗河里爬出来,晾在月光底下。人看见自己那一副面孔,觉着陌生,觉着骇人,于是赶紧闭上眼,第二天继续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是那些东西不会因为装没看见就消失。它们只会在暗处越长越壮,等到某一天找个出口决堤而出。
决堤的方式各有各样。有的成了莫名其妙的暴怒,一件小事就点燃了积压多年的火。有的成了身体的病痛,医生查不出明确病因,只说压力太大。有的成了一场不可收拾的崩溃,人在某一个平常的下午忽然嚎啕大哭,连自己也说不清哭的是什么。这些出口大多不由人挑选,它们自己找上门来。第十二宫用这种方式提醒它的主人:你该停下来看看自己了。
停下来看自己,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难就难在,那个自己要怎么去看。第十二宫不强求人跑到深山老林里头去修行。它只要你肯在日常生活里匀出一小段时间,把目光从外头收回来。哪怕每天只匀出十分钟,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什么也不做,只是陪着心里头的那个自己待一会儿。这十分钟里,你不需要解决问题,不需要得出,只需要听着。听心里的声音,那些声音里头有不少是来自第十二宫的。起初你或许会觉着它们杂乱无章,听久了,你慢慢能分辨出哪一些是你的真心话,哪一些是恐惧的噪音。真心话往往说得很轻,藏在噪音底下。你若不把耳朵凑近,就听不见。
有的人用写日记的方式来听。每天夜里,把那些在心头盘旋了许久的话语落到纸上。写出来的时候不必讲究文采,不必顾虑措辞,只管把心里头的原话照实抄录下来。写着写着,有些压在深处的念头自己就浮了上来。那一个过程,像把一口封得严严实实的坛子打开一条缝。里头的气味慢慢散出来,虽然是旧的,却不再憋闷。你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心里头会松快不少。第十二宫里头那一片沉甸甸的黑暗,因为得到了一次倾听,暂且退开一步。
也有人用走路的方式来听。一个人在一条僻静的路上不紧不慢地走。不戴耳机,不听音乐,只是走。路边的树影往后退,风拂过脸颊,脚步声一下一下稳住呼吸。你走出一段路去,脑子里头的杂音也慢慢被理顺。第十二宫的东西不急着翻出来晾晒,你只管走。走到某一个当口,心里忽然亮了一下。那一下亮光不一定带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启示,可能只是把某件纠结了许久的事情看清楚了一点。这一点,就值回那一趟路。
至于那些反反复复出现的梦境,不妨拿来当作线索。你要是老梦见同一处地方,同一张面孔,或者同一种情绪,那多半是第十二宫有什么话想递给你。你不必非去查什么周公解梦,只消梦里头醒来以后,把那个梦在心里头多留一会儿,细细地想:这个梦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哪一件事情?它跟我白天担心的某件事有什么关联?它让我心里头有什么感受?你顺着这些想下去,往往能摸到一条通往深处的路径。
第十二宫的功课说到底,是一种把黑暗认领回来的功课。我们从小到大受了太多教导,要做一个阳光的人,要把正能量挂在脸上。这些教导本身没有恶意,却把人的影子挤压得更深。第十二宫提醒我们,每个人都有影子,影子不是罪恶,只是没有被光照到的部分。你把影子推得远远的,它也不会消失。你大方地把影子认领回来,它反倒成了你完整生命的一部分。
心理健康这件事,跟第十二宫的关系比跟任何一个宫位的关系都来得密切。这个宫位掌管着人心最柔软的那一片地带。那一片地带受不得强硬的命令。你不能命令自己不许难过,更不能命令自己把恐惧丢开。那一片地带需要的是接纳。你越接纳,它越温顺。你越抗拒,它越暴烈。第十二宫的功课就是这样:它不教你战胜什么,它教你跟自己和解。和解不是一个漂亮的姿态,是一条漫长的路。这条路上没有里程碑,没有终点牌,你只好一直走下去,走累了歇一歇,歇够了再走。
文章写到这里,第十二宫的轮廓也渐渐清楚了。我们饿了找食,渴了找水,心累了想要一个安放之处。第十二宫就是那一处安放的心地。它不像第一宫那样引人注目,不像第十宫那样关乎成就,它只安安静静地陪在每个人身后。你回头看它,它不躲闪。你不看它,它也不催促。直到某一天,你在某一个深夜忽然醒来,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那声音或许微弱,或许清晰,它说,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