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后面有个旋,老一辈人常说这是富贵相。这个讲法在乡间流传了很久,谁家生了孩子,长辈凑到跟前,先把小脑袋翻过来看一圈,数一数旋,再摸一摸位置,心里就有了个谱。旋长得正,位置生得好,全家人都高兴,逢人就夸这孩子头型金贵。这个旋到底是什么,它凭什么能跟富贵挂上钩,各地的说法又是怎么传开的,这里面有不少值得掰扯的东西。
发旋在民间的叫法很多,有的地方叫旋儿,有的地方叫顶心,还有的地方叫毛窝。用科学的话讲,它就是头皮上毛流汇集的那一个点,头发从这个点往外散开,一圈一圈,像水淌进漩涡。绝大多数人后脑正上方或者头顶偏后的地方,都能摸到这么一个中心。人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头皮就顺着胚胎发育的方向生长,毛囊的角度一旦定下来,头发往外冒的时候自然就打起转。这个转出来的点,生下来就带着,一辈子也挪不了地方。
围绕这个旋,各地流传的顺口溜多得数不清。北方有句老话,叫一旋横,二旋拧,三旋打架不要命。江浙一带又讲,一旋人,二旋鬼,三旋马头晕。川渝地区还有另一种讲法,双旋滚豆,不富就有。把这些话摆在一起看,就能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同样讲双旋,有的地方说命硬,有的地方讲富贵,说法完全对不上。可见这些断语没有一个统一的源头,全是各个地方自己长出来的。
后脑有旋就富贵,这个讲法在旧相书里能翻到影子。旧时候的相术把头看成诸阳之首,把头骨的形状以及头发的走势都算进贵贱里头。相书里提过,发旋宜正不宜偏,宜单不宜双。旋长得正当中,头发又细又软,相书上就认为这个人性情安稳,有福气托底。旋偏在一边,或者一个头上好几个旋,相书就给出刑伤父母、早年离家的断语。后脑勺那个旋,老辈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玉枕旋。讲究的人说,玉枕骨隆起,旋又生在骨上,这样的人后福厚,中年以后日子越过越宽裕。
玉枕骨这个名头,指的是后脑勺正下方那块鼓起来的骨头。相书把它跟富贵直接挂钩,说玉枕骨丰隆的人,主寿主禄。如果后脑的旋恰好落在玉枕骨上,头发又顺着骨头的弧度盘过去,剃头匠一眼就能认出来,还要顺口夸一句,这脑袋长得金贵。旧社会的剃头挑子走街串巷,见过的脑袋成千上万,他们嘴里的经验之谈,被街坊传来传去,就慢慢变成了口口相传的命相话。
一个旋的人最常见,据说十个人里头有八九个都是一个旋。两个旋的占比小得多,三个旋以上就更稀罕。物以稀为贵,稀罕的东西容易被人编出讲究。有的村子把三旋的孩子当成宝,说是文曲星下凡。隔一条河的村子又把三旋的孩子往后排,说这样的孩子脾气烈,管不住。同一个特性,能落出两套完全相反的断语,这本身就说明这些话不是从道理里推出来的,而是从嘴皮子上传出来的。
旋还有方向上的讲究。顺时针转的旋,民间说这个人性子直,走正道。逆时针转的旋,就有人说心思活络,点子多。左旋主文,右旋主武,这种讲法在老黄历旁边的杂书里也能翻到。真去数一数就知道,顺时针的旋以及逆时针的旋,两边人数差不太多,性子直的人以及点子多的人,在两个群里各占一半,对不出任何规律。
现代医学把发旋归到毛流这个范畴里。胎儿在子宫里长到三四个月,皮肤扩张的速度以及毛发生长的速度不完全同步,毛囊为了让头发铺满头皮,就各自调整角度,最后汇到一个中心点上,这个点就是旋。旋的位置、个数、方向,在娘胎里就定死了,是皮肤生长发育过程中自然形成的结构,跟基因表达以及头皮张力都有关系。双胞胎有时候旋的方向都不一样,可见连基因都不能完全说了算。这是旋这个特性真正的来历,跟命数没有一丁点瓜葛。
有人拿旋的个数猜孩子聪明不聪明。日本有过一项统计,样本几万人,是旋的个数跟智力测验的分数没有关联。头顶两个旋的孩子,读书读得好的人有,读得吃力的人也有,比例跟一个旋的孩子没有差别。后脑的旋更是跟身体壮不壮扯不上边。把这些数据摆在桌面上,富贵二字就更挂不上钩了。可是数据归数据,嘴上的话归嘴上的话,两套系统各走各的道,谁也拦不住谁。

一个说法能传几百年,总有它的门道。人这一辈子,见过的人成千上万,谁发达了,谁潦倒了,一桩一桩记在脑子里。如果村里那个后脑带旋的人后来发了财,街坊马上就把两件事拴在一起,逢人就讲,你看,脑后有旋真富贵吧。那些后脑有旋却一辈子平平淡淡的人,就没有人提。挑中的应验了,没应验的被忘掉,一来二去,这个说法就显得格外灵。这种挑着记的本事,人人都有,谁也免不了。
穷苦的年代,人对将来心里没底,就得找些凭据给自己壮胆。孩子生下来,长辈凑近脑袋看一圈,数一数旋,心里就有了个说法。这个说法是吉利的,全家人都松一口气,带孩子也多几分盼头。这种盼头不能当饭吃,可是能让苦日子熬得顺当一点。老话讲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前头那三分,很多时候就是靠这些头上的旋、掌心的纹撑起来的。信的人未必真信,只是需要一个说法垫在心底。
把各省的县志以及民俗资料翻一翻,能整理出一长串讲旋的俗谚。河北讲一旋精,二旋愣。山东讲双旋的儿子坐朝廷,这话夸张得没边。湖南有的地方讲一旋穷,二旋富,三旋四旋开当铺。福建沿海的渔民又讲,脑后双旋,出海不愁,说法跟山里人完全两样。海边的讲究围着平安转,山里的讲究围着财路转。可见这些断语都是从各自的日子需要里长出来的,换一块水土,就换一套词。
旧时候走村串镇的剃头匠,是民间相头文化的半个权威。他们一天摸几十个脑袋,哪一种头型常见,哪一种头型稀罕,心里有一本账。有的剃头匠收徒弟,头一课就教认旋。正旋、偏旋、双旋、转三圈的旋,各有各的剃法,下刀的方向顺着旋走,才不伤头皮。这一层本事是实打实的手艺,跟富贵不富贵没有关系。可是手艺人嘴里的话带分量,他们随口一句这头生得好,就能让当娘的高兴半个月。
民间还爱给名人编排头上的讲究。有的故事讲某某大人物后脑有三个旋,是天生的将才。这类故事没有一个能查到出处,正史里头从来不给人物记发旋。史官笔下写的是隆准龙颜、日角插天,都是头骨的形状,不是头发的旋。把旋跟大人物挂上钩,多半是乡野的添油加醋,越传越玄,越传越像真的。真要是后脑带旋就能富贵,理发店门口天天排长队,人人先把后脑亮出来验一验再谈别的。
如今的理发店早不讲究这一套了。理发师看后脑的旋,只关心一件事,就是头发往哪边分才顺。有人后脑的旋特别靠下,睡觉压出来的发型早上怎么都梳不平,理发师就把周围的头发剪短一点,把旋藏进去。旋长在正中间的人,留中分就省事。这一套操作全是凭着头发生长的方向来的,跟命相半点不沾。可见同一个旋,在不同的人眼里,能看出完全不同的东西。老一辈看出的是福分,理发师看出的是下剪子的角度。
还有人讲旋的地方头发先掉,是聪明的记号。实情是雄激素性脱发常见于头顶以及发际线,后脑的旋那一圈恰恰是最后掉的。植发手术取毛囊就专挑后脑这块,因为这里的毛囊不受雄激素影响,种到别处也能活,医生管这块叫供体区。一个人后脑的旋长得周正,后脑毛发浓密,老了反而保得住一片头发。要讲实际的好处,这一条才算沾得上边。
再有讲究的就是给孩子剃满月头。有些地方的老规矩,剃满月头要绕着旋留一小撮,叫孝顺毛,说是保住这撮毛,孩子长大了孝顺。这撮毛留上几个月,剪下来还要用红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这一套流程办下来,当奶奶的踏实了,孩子该闹还是闹,该睡还是睡。规矩落在人心里,不落在孩子身上。
后脑那个旋摸上去凹凹的一小片,其实就是几根毛囊挤在一起换了个方向。人晚上睡觉压一压,第二天那块头发照样翘起来,用水抹平了,出门吹阵风又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