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面富贵竹写生 竹画的配色方法
线面富贵竹写生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把眼前一丛竹子老老实实搬到纸上去。富贵竹并非真正的竹子，它是龙血树属的一种观叶植物，茎干挺直，叶片修长，四季常绿，在岭南一带的画案上极为常见。若要画好它，先得看懂它，看懂它的生长规律，看懂它的结构比例，看懂它在光线下的深浅变化，然后才谈得上用线条把它写出来。
写生之前要做的准备工作不算复杂，但每一件都有讲究。首先是选材，画者最好亲自去花市挑选一株形态自然的富贵竹，不要那种被商家扎成塔状或者编织成螺旋形的，因为那样的植株经过人工强制造型，枝叶的走向已经违背了它的天性，画出来容易显得僵硬做作。要选就选自由生长的，茎干有两三枝，高低错落，叶片疏密有致的那种。把竹子搬回家以后，找一个上午的光线，把它摆在窗边，让自然光从侧面照过来，这样叶面的受光面以及背光面会形成明确的层次，画的时候心里有数。
其次是纸以及笔的准备。写富贵竹适宜用半生熟的宣纸，太生的纸洇得厉害，线条留不住，太熟的纸又显得死板，半生熟的纸能把墨线托住，同时又留一点微微的晕染，恰好像叶片边缘那种柔软的感觉。笔要备两支，一支勾线笔，笔锋要细要挺，用来画叶脉以及茎节，一支稍大的白云笔，用来铺淡墨。墨要现磨，浓淡自己把握，若用瓶装墨汁，则墨色容易发灰，线条的精神就差了一截。
观察的环节最花时间，也最见功夫。一般人看富贵竹，只觉得它绿油油一片，其实只要静下心盯住它看上半小时，就能发现很多此前完全没留意的东西。富贵竹的茎是一节一节往上长的，每一节的长度从根部到梢部逐渐缩短，节与节之间有一圈微微凸起的环形痕迹，这个环在勾线的时候绝不能画成一条水平的直线，因为茎是圆柱体，节环围绕圆柱转，从侧面看其实是一条微微起伏的弧线。叶片着生在茎节的位置，每一节的叶腋处往往抽出一簇新叶，一簇里面有三到七片不等，展开的角度各不相同，有朝上扬的，有平着伸的，也有往下垂的，这种角度的差异正是画面生动与否的关键。如果画者把所有叶片都画成同一个角度，画面马上就假了，富贵竹那种蓬勃又随意的精神全无。
落笔的顺序也有讲究。老一辈画家教学生画竹，总是先立干后出枝再点叶，写生富贵竹道理相通。第一笔先画最低也最粗的那一段主茎，行笔要慢，中锋运笔，手腕悬起，笔尖吃住纸面，一口气送到节的位置才停顿，顿的时候笔锋略微提起再按下，节环的那一点起伏就出来了。画完主干再画分枝，分枝比主干细，行笔可以稍快，但不能飘，笔笔要送到梢尖。枝梢的收笔有讲究，不能突然断掉，也不能拖出一条毫无变化的鼠尾，要在收笔前稍微一按，让线条的末端留一个饱满的小点，这样枝梢才显得有生命力。
画叶是整幅写生里最难的部分。富贵竹的叶片狭长，两头渐尖，中间稍宽，叶脉是平行的直脉，从叶基一直通到叶尖。写生的时候不要急着勾轮廓，先用笔尖在纸上比划叶片的走向，找准它从哪个角度扭转，朝哪个方向伸展，心里定了再下笔。勾叶轮廓的时候，起笔从叶柄处开始，笔锋轻轻一顿，然后顺着一个方向流畅地行笔，到叶尖处慢慢提笔收细，一片叶子的轮廓就有了。叶脉的线条要比轮廓细得多，也要淡得多，一片叶子画五到七条叶脉就够了，叶脉不必画得太密，太密就显得琐碎，富贵竹的叶面本身是干净利落的，线条也要跟着干净利落。
浓淡的处理全靠一个对比的原则。受光的叶子用淡墨，背光的叶子用浓墨，近处的叶子墨色重，远处的叶子墨色轻，靠这个轻重对比，平面的纸上就能立起空间。有经验的画者还会故意把几片最靠前的叶子留白，一根线都不勾，只靠着周围浓墨叶子的衬托，那几片留白的叶子反而显得最亮最跳，这就是中国画里常说的计白当黑。初学的人往往贪心，恨不得把每一片叶子都画清楚，结果画面黑成一团，反倒什么也看不清。
茎节的用笔还藏着一个小诀窍。富贵竹的茎干表面有一层蜡质，光线下会有高光，如果在线描里要表现这层质感，可以把茎的轮廓线画成断续的，受光那一面的线断开几处，留出细细的空白，观者的眼睛会自动把这些空白连成一条高光带，圆柱的立体感立刻就有了。这个手法在传统线描里叫提白，历代的竹谱里都能见到，如今用在富贵竹这种新题材上，同样合适。
写生的过程中还必须面对一个现实的问题，那就是真植物并不听画者的话。叶子被风吹动了要变角度，光线过午要移位，植株本身也在缓慢地生长，昨天画了一半，今天那片新叶可能又舒展了几分。对待这种变化，正确的态度是画记忆加上画观察的结合。先把整体的布局定死，主干以及主要枝条的位置一旦落笔就不要再改，局部的叶子则以眼前所见为准，画面上尚未完成的部分，每天对照实物观察一小段时辰，凭印象补充，凭理解调整。写生不是抄生，抄出来的东西没有气息，写出来的东西才有画者的判断在里面。
构图方面，一丛富贵竹入画，最忌讳的是画成正中间一柱对称的样子。适宜的做法是让主体偏在一侧，比如靠左下，然后在右上留出呼应的位置，这个位置可以画一只陶罐的口沿，可以写几行题跋，也可以干脆空着，空着不等于没有，空的地方在画面里叫气口，气口通则画面活。题跋的位置讲究一点随势，字的行列顺着竹枝倾斜的方向走，字的大小不要超过叶子的长度，印章盖在题跋末尾偏下一指的地方，红颜色在满纸墨线里正好点睛。
关于写生的时间安排，画者各有各的习惯。有人喜欢清早动笔，说那时候精神足，眼睛也准，勾出来的线挺拔。有人喜欢傍晚画，说斜阳把叶影投在墙上，影子本身就是一幅现成的构图，照着影子的态势安排枝叶，天然就有穿插的趣味。两种时段各有好处，初学者不妨都试一试，试过之后就知道自己适宜哪一种。
失败是写生路上绕不开的。常见的失败有三种。第一种是线飘，就是笔没有压住纸，线条浮在纸面上，看起来软塌塌的，纠正的办法是每天画一小时长线，从纸的左端一口气拉到右端，中途不许停，不许抖，练上两周，手上的功夫就实了。第二种是结构松，茎节连不上，枝从茎上凭空冒出来，叶从枝上凭空冒出来，部件都对，合在一起就散了，纠正的办法是落笔前先用极淡的墨把整株的骨架轻轻地勾一遍，确认每一处衔接都交代清楚了，再开始正式勾线。第三种是层次乱，浓叶淡叶搅在一起，画面像一锅粥，纠正的办法是落墨之前先做一个小小的规划，在心里把这丛竹子分成前中后三层，前层用最浓的墨，中层中等，后层最淡，规划定了就不要临时改主意。
岭南的画家画富贵竹，还留下一句口诀，叫竹贵有节，叶贵有风。竹贵有节说的是茎节的交代要清楚，一节是一节，节节的来龙去脉都要交代，这是骨。叶贵有风说的是叶子要画出被风拂过的姿态，哪怕当天没有风，画者也要凭想象给叶子一点倾向，让它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地偏，这是韵。骨立住了，韵带出来了，一幅线面结合的富贵竹写生才算有了看头。
线面结合这个说法具体落到纸面上，就是轮廓线负责形，淡墨面负责体。勾完线以后，换那支白云笔，蘸了淡墨，水分挤干，笔肚侧着贴到纸面上，在每一片背光叶子的根部轻轻扫一两笔，墨色顺着纸纹微微渗开，叶子的厚度以及前后关系马上就分出来了。淡墨扫完，画面要晾着阴干，不能拿去晒，晒过的墨色会发灰。阴干以后的画面还可以再收拾，个别线条接不上气的地方，用浓墨小心地补断口，补的时候笔要干，墨要少，补多就脏了。
一整幅写生从头到尾，快则两三天，慢则一周，完成以后把画贴在墙上退远了看，站到三米开外再看。三米以外还能立得住的画，才算过关，凑近看全是毛病但远看有精神的，恰恰说明大关系对了。富贵竹的寓意是花开富贵以及竹报平安，寻常人家喜欢把它养在清水瓶里，一棵能活好几年，画者对着这样一株安静的植物，日复一日地观察以及描摹，画到后来，笔下练的早就不只是技法，还有一份耐得住的性子。上个月我把一株养了四年的富贵竹画进了八尺的整纸里，画完那株竹子，瓶里的水位比前一天少了两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