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把日历翻开一页,上面印着的干支纪日、神煞分布以及宜忌事项,是许多人开启日常事务时最先留心看的一眼。
老一辈人把这种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册子叫做通书或者老黄历。大家在早晨泡上一杯热茶,随手把日历翻开,第一眼瞧的往往不是公历几月几号,而是今日是农历的哪一个月哪一天,属于六十甲子里的哪一个干支组合。如果看到上面写着宜嫁娶、开市、动土,心里就会觉得今天办这些正经事多半顺当。如果看到上面赫然标着诸事不宜,或者写着忌出行、搬家,很多人就算原本安排好了计划,也难免在心里犯一下嘀咕,甚至把出门看房子的行程往后推迟几天。这种藏在老百姓骨子里的习惯,不是哪一个人拍脑袋定出来的规矩,而是千百年间一代又一代人依靠仰望星空以及观察土地变化慢慢积攒留存下来的生活参照。
要彻底弄懂今日黄道吉日究竟是怎么推算出来的,首先得把农历与干支历的分别扯清楚。寻常人嘴里说的农历,其实是一部非常精妙的阴阳合历。月亮的一圆一缺算作一个朔望月,大月三十天,小月二十九天,这是照顾到了月相圆缺的规律。但是农耕生产完全依靠太阳的运行周期,只看月亮就会导致季节全乱套,因此古人又把二十四节气死死嵌在历法当中,三年一闰,五年再闰,依靠增加闰月的办法把月份以及四季冷暖拉回到契合的状态。但在老黄历排定宜忌吉凶的时候,真正充当底座骨架的其实不是这个初一十五的阴历月,而是干支历。干支历用天干地支相配,从甲子一直排到癸亥,六十天为一个循环,日夜流转,从来没有中断过一天。很多人以为正月初一就是新的一年开端,可是在通书推算每日吉凶的体系里,换岁必须把立春这个节气当成门槛。没有迈过立春,哪怕已经是正月初五,在干支纪年上依旧属于上一年。推算月份也是同样的道理,正月建寅,二月建卯,三月建辰,换月的标志不是初一,而是惊蛰、清明、立夏这些节气的交节时刻。只有把这个干支骨架立稳当了,后面所有的星神吉凶以及宜忌推断才能挨个落到实处。
所谓的黄道,在古代天文学里原本指的是人们站在地球表面看上去太阳在星空背景当中一年走过的运行轨迹。古人把这个轨迹划分成不同的区域,在推演吉凶的时候,又把一整套星神体系投射到了这个轨迹周围。民间通书把当值的星神分作两拔,一拔叫做黄道吉神,另一拔叫做黑道凶神。黄道吉神总共有六位,分别叫做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以及司命。黑道凶神同样有六位,分别叫做白虎、天刑、朱雀、天牢、玄武以及勾陈。如果今天值日的值神正好轮到了青龙或者金匮这种吉神坐镇,那么这一整天在传统意义上就被称作黄道吉日。如果是白虎或者天刑临值,就被算成黑道凶日。
推演这十二位神煞在哪一天当值,有一套口口相传的地支定位顺口溜。比如在推算子月的时候,神煞的起法有固定的地支对应关系。民间择日先生把子午卯酉、寅申巳亥、辰戌丑未这十二个地支循环排列,依靠每日的地支把神煞顺着推排过去。如果青龙落在了申日,那么明堂就会落在酉日,天刑就会落在戌日。古人在择吉口诀里留下了“青龙黄道,天罡期毕,明堂黄道,贵人出入”这样的说法。凡是碰到青龙、明堂吉星照耀的时刻,民间就认为适合把重大喜庆的事情办妥,比如男婚女嫁、盖房子上梁、店铺开张做买卖。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只要是黄道吉日,全天下所有人不管做什么事就全都万事大吉。吉神有吉神的脾气,凶神也有凶神的忌讳,这正是为什么通书在标明黄道之后,下面还要详细列出一长串宜以及忌的缘故。
除了黄道黑道这套神煞,老黄历里决定今天宜做什么、忌做什么的另一套极其厉害的系统叫做建除十二神。在民间,这套系统被叫做十二建星,包含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建除十二神的轮转是死死扣着每一个月的月建来推演的。所谓月建,就是北斗星的斗柄在不同的月份所指向的地支方位。比如正月斗柄指寅,正月的月建就是寅。立春之后碰到的第一个寅日,就由建星当值,名字就叫做建日。寅日后面是卯日,卯日轮到的就是除日,再往后的辰日就是满日,巳日就是平日,这样一路顺着排下去,直到闭日排完,接着再从建日重新轮转。
这十二个神煞各有各的职责特性,直接支配着今日宜忌的生杀大权。排在第一位的建日,是一月初始之气,万象更新,气场属于最旺盛的阶段,通常适宜把出行、拜会贵人、祈福的事情办好,但是由于气机过于健旺,甚至旺到了极点,古人反而忌讳在这一天动土大兴土木。第二位是除日,除字顾名思义就是把旧有的、坏掉的、污秽的东西除掉洗净,所以通书上面只要逢到除日,最适宜安排大扫除、沐浴更衣、吃药看病、抓药求医、除服断孝,但如果要是在除日去开张营业办喜宴,在老法里就契合得不够妥帖。
排在第三的满日,意味着丰收圆满,仓廪丰盈,这一天把粮食收进仓库、开库做买卖、纳畜收徒弟极好,可是既然水已经满了就容易溢出,如果去修筑堤坝或者开通河渠就极为不适宜,容易招致水患。平日主张平稳安宁,大家平起平坐,适宜平整道路、涂泥修墙,但不适宜出奇制胜办大凶大吉的极端大事。定日代表安定固定,一旦定下来就不容易轻易改变,如果男女订婚、结拜盟誓、签契约盖印章,把事情定在定日就最让人心安,不过如果打算在这一天打官司告状就糟糕得很,官司容易陷入泥潭拖上很长时间。执日是执掌操持的意思,抓捕贼人、修造捕鱼打猎的工具适宜在执日做。
再往后的破日,在建除十二神里是名声最凶的一个日子。破日正好处在与本月月建地支完全相冲的方位上,比如正月建寅,寅申相冲,正月的申日就是破日。既然天道之气在此处对冲冲破,这一天的破坏力在极大程度上爆发出来,万事万物都经受不住这种冲撞,因此通书在破日这一天几乎会写满忌嫁娶、忌开市、忌移徙,可以说是诸事不宜。唯独有一件事情适宜在破日进行,那就是拆毁旧房子、破除坏风水,甚至去医院动刀手术割除身体里的恶疾毒瘤,把破字用在打碎旧恶上,反而能借着破日的力量把旧病根拔掉。破日后面是危日,危字并不单单指危险,而是指居高思危、高山拔顶,凡是爬高登险、坐船过大江都得万分小心,但是由于危星高照,安床设幄反而常常被择日先生选在危日。成日则是大吉大利的象征,代表功成名就、水到渠成,开学拜师入学、搬入新家入宅、结婚办喜事在成日办都极好。收日适宜收庄稼、收款讨债、进人口、买田地进产业,但是万万忌讳在收日安葬亡人,古人认为在收日办丧事容易把晦气关在门里留给活着的后代。开日代表豁然开朗,适宜开工、见贵客、动土修造,唯独忌讳埋葬死者。最后一位闭日代表天地气机闭塞不通,万物藏匿,这一天适合把漏洞修补好、修筑防御设施、筑堤防漏,而开门立户开张做买卖就必须彻底避开闭日。

老百姓手里拿的通书,每天下面印着的具体宜忌条目非常琐碎,甚至详细到了洗头理发。不少年轻一代看着日历上写着今日“宜剃头”“忌针灸”“宜纳彩”“忌安碓硙”,常常觉得这些词语陌生古怪,摸不着头脑。其实这些词汇每一个背后都连着古代中国人柴米油盐的具体日子。
比如“纳彩”以及“问名”,说的是古代婚礼六礼当中的前两道程序。男方家看中了谁家的姑娘,请媒人提着礼物去女方家里提亲,女方要是答应了,男方就把彩礼纳过去,这就叫做纳彩。紧接着媒人把姑娘的名字以及生辰八字要过来,拿回去跟男方的干支排合,这叫问名。这两件事关系到两个家族往后几十年的兴衰祸福,古人必须挑选吉星高照的大好日子去办。要是通书写着“忌纳彩”,媒人是绝对不敢轻易迈进女家大门的。再比如“移徙”以及“入宅”,这两个词看着差不多,在老黄历的规矩里分得清清楚楚。移徙单单指把家具物件搬运转移,属于搬家的前期动作;而入宅则是主人家正式跨进新房子的大门,在厨房把炉灶火生起来,把神龛祖先牌位供奉安放好,这需要一家之主选一个时辰吉星最盛的节点去完成。
还有老日历里常常出现的“开市”,指的是商铺招牌挂出来、大门敞开迎客的第一天,或者过完年之后商家揭掉封条重新开门纳客。商人做生意最讲究彩头以及财气,不仅要看今天是不是满日或者成日,还得看财神今天落在哪个方位。要是碰上了岁破或者受死日,就算天晴得再好,也绝不敢在这一天把铺子开张。至于“动土”以及“破土”,在通书术语里也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阳宅阳居盖房子挖地基、筑墙基叫做动土,而阴宅死者下葬挖墓穴才叫做破土。如果某一天通书写着“宜动土,忌破土”,这就是告诫阳间盖房子挑土没关系,但在这一天把泥土挖开去埋葬棺木就是大忌讳。其他像“纳畜”指的是把小猪、小牛、骡马或者家禽买进圈舍,“栽种”指的是把秧苗或者果树插进田地,这些都跟农牧生产的节气气候死死捆在一起。那些看似古板荒诞的宜忌,本质上是古代社会为了让人们在农耕、婚丧、贸易当中不要违背自然天时,从而制定出来的一套民间社会行为秩序规范。
单单看懂今天属于哪个干支、值哪位神煞、是哪一颗建星,还不算把今日的黄道吉日琢磨透彻。老黄历的另一层紧箍咒,在于相生相克以及属相相冲。每一天的天干地支都是有五行属性的。甲乙属木,丙丁属火,戊己属土,庚辛属金,壬癸属水;地支当中也有水火木金土的归属,并且地支之间存在着冲、刑、破、害这几种非常复杂的生克关系。最常见的就是十二地支六冲:子午相冲、丑未相冲、寅申相冲、卯酉相冲、辰戌相冲、巳亥相冲。
每天老黄历在写完宜忌之后,旁边必定会用醒目的红字或者黑字标注一句冲什么属相。比如今日是庚午日,子午相冲,午是马,子是鼠,日历上马上就会写明“今日冲鼠,煞北”。这一句话对于普通看日子的人来说分量极重。就算庚午日这一天是明堂黄道,还是成日大吉日,万事皆宜,可是如果家里要办结婚喜事的新郎或者新娘生肖正好属鼠,那么这个日子对于别人来说是上等吉日,对于这对新人来说反倒成了大凶之日。地支相冲意味着气场产生强烈的碰撞以及排斥,凡是属鼠的人在今天就最好不要去担当主祭、伴郎或者上梁的主工。至于后面紧跟着的“煞北”,说的是午属于南方火,子属于北方水,火与水相战,北方属于被冲煞的凶方,如果今天打算把动土挖坑的第一锹土下在院子的北边,或者把家里的重柜子大床往正北方向挪动,在传统择日先生眼里就叫做犯了煞气。大家在看黄道吉日的时候,必须把日子本身的吉凶与参与这件事的主角八字生肖合起来看,要是把相冲的生肖给忽略掉了,盲目按照日历上的大字去办事,往往在民间老规矩里被算作犯了糊涂。
除了整整一天的吉凶大势,日历往下细分,还会把每一个时辰的吉凶剖析得毫发毕现。一天十二个时辰,从子时、丑时一直排到戌时、亥时。一日之内的十二个时辰,同样有黄道以及黑道十二神煞轮流巡查值班。经常有人遇到这种情况:今天在整体上虽然是一个诸事不宜的破日,但是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非得在今天办妥不可,这在择日学里就得依靠挑选吉利时辰去解救。如果一天的凶煞之气很重,但只要能把事情精准卡在青龙或者贵人登门的时辰去办,就能在极大程度上压制住当天的煞气,民间把这个做法叫做吉星化煞。推算时辰吉凶也有固定的口诀,比如“子午日见申子辰”,不同干支日子的吉时位置全有规律。如果能在黄道吉日里头,再挑出来一个黄道吉时,双重吉利撞在了一起,古人就认为这是顺天应时到了极致的时刻。
在老法推演日历的底牌里,还有二十八星宿的轮值体系。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这二十八个星宿从东方青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到南方朱雀,每天轮流值日一位,二十八天打一个转。星宿的吉凶口诀同样被老一辈人背得滚瓜烂熟。比如逢到“角木蛟”值日,往往宜出行宜见官;逢到“房日兔”值日,通书上往往写着“房星造作田丰盛,名扬四海步金阶”,被当成极少见的大好日子;而一旦轮到“心月狐”或者“危月燕”,许多事情就要格外留神。有时候建除十二神给出的评判是吉,但二十八宿给出的星象是凶,这时候通书就会综合权衡,依靠吉凶星神的多少以及力量强弱去定夺最终的宜忌排序。
民间看老黄历,除了照搬通书本子,更多的是把这一套规矩融入到了日常居家过日子的细枝末节里。老木匠做一个床榻,把木料刨平之前,非要翻一翻今天是不是宜动斧凿;老农夫去集市上买一头小水牛牵回家,也要看一看今天是不是纳畜的吉日;家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身体不好,儿女把寿木寿衣提前置办备好,也必须背着老人偷偷挑一个生旺的日子,生怕日子选得不对冲撞了老人的阳气。这些讲究传了一代又一代,并不是古人闲来无事非要把生活弄得这么繁琐,而是古人在大自然面前深感自身的渺小,水旱灾害、生老病死在过去全凭天意,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意外。人们依靠这一套把日月星辰、四时节气、干支生克编织起来的黄道吉日体系,试图在不可捉摸的天地运行规律当中,给自己的生活寻找一条相对平稳、能让人心安理得的轨迹。
到了今天,城市里的日子节奏越来越快,大家手腕上戴着智能手表,口袋里装着智能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都是精确到秒的公历数字,很多人甚至连干支纪日怎么排算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只要遇到真正的大事,比如要把结婚证领了摆喜酒,要把新买的商品房装修砸墙,要把新开的公司大门招牌挂上红绸缎,或者家里有老人去世要把骨灰盒入土安葬,大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把老黄历找出来,或者掏出手机把日历软件划到显示农历干支的那一页,仔仔细细看一看上面印着的宜忌以及冲煞。大家图的其实就是求一个顺遂,求一个阖家老小无病无灾的心里踏实。
日历上的红黑字迹年年都在印刷更换,六十甲子顺着轨道转完一圈又转一圈。今天到底是哪一位神煞值日,是青龙坐堂还是白虎当头,是宜嫁娶还是忌安葬,老祖宗留下的这些规矩就这么白纸黑字地印在纸页中间。老汉把晨起的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一推,伸出粗糙的手指在今日宜忌那一栏上轻轻划过,顺嘴对着正在灶台前忙活的老伴念叨了一句,今天日子挺好,适合把院子里堆着的那几口腌酸菜的陶缸好好刷洗刷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