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中的第十二个节气,也是一年里气温最高、湿气最重的一段日子。古人把这个节气看作阴阳二气交替变换的关键节点,炎夏湿热蒸腾,天地之间的湿热邪气积聚到了顶点,民间多有瘟疫以及中暑的祸患发生。老辈人为了求得家宅平安、五谷丰登以及六畜兴旺,就常常在这个节令里举行隆重的祭奠仪式。祭祀不能随随便便找个时辰草草了事,挑选一个契合天时地利的吉日,是整个仪轨里头头等紧要的事情。鉴于古老阴阳五行学说的讲究,大暑处于中伏前后,火气炽热而金气受伏,土地之下已经开始潜伏微弱的阴凉之气,这种物候特性让祭祀日子的择选变得格外讲究。如果选的日子不对,不仅不能保佑家宅清吉,反倒容易招惹暑湿邪气的冲撞。
老底子在挑选大暑祭祀吉日的时候,首先依靠的就是传统通胜黄历之中的干支纪日法。干支历法把六十甲子顺次轮转,大暑节气对应的地支一般处于未月或者申月的交界阶段。推算吉日的第一步,是把当年大暑交节的确切时刻排布清楚。如果交节的时辰落在凶神恶煞盘踞的黑道时段,整整一整天都算不得上等好日子。选日子的人通常用建除十二神的运行规律定夺吉凶,建除十二神就是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这十二个值日神煞。在大暑这半个月的节气范围里,如果遇到了除日、定日、执日、成日以及开日,老百姓就会把它们列作适宜祭祀的备选吉日。除日代表扫除污秽、除旧布新,非常适宜祭拜药王神以及扫除温疫的游神仪式;定日代表气局安定、风调雨顺,适宜把香案摆设在宗族祠堂祭奠先人牌位;成日寓意凡事皆成,成日适宜向社稷田祖祈求晚稻丰产;开日则代表天地之门洞开,适宜做道场以及把功德回向给十方孤魂。破日、收日以及闭日,在老规矩里是一定要躲开的,因为破日气机涣散,如果用破日祭神,祈求的事情容易化作泡影,甚至还会在伏天招致口舌官非。
除了十二建星的考量,还必须依靠黄道吉日以及黑道凶日的推算法则。民间向来敬仰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以及司命这六位黄道吉神。如果大暑期间的某一天碰巧是天德黄道或者月德黄道值日,这天就是大吉大利的祭祀日期。古人讲究天德合与月德合,鉴于天德星能够化解诸般煞气,月德星能够赐予丰足衣食,凭借这两位吉神的照拂,祭奠先祖能够极大程度上免去夏日炎火的炙烤。反之,如果碰上了白虎、天刑、朱雀、玄武、天牢以及勾陈这六大黑道值日,即便家里有要紧的祭奠安排,也得把行程往后推迟。老辈人还把岁破日、月破日、四绝日以及四离日当作绝不能碰的凶险日子。大暑通常靠近立秋,立秋前一天属于四绝日之一,天地间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行将转换,气场混杂动荡,如果在这个时候把香烛点燃祭拜天地,就会被看作不敬,根本得不到神明护佑。
把日子定在干支相生相合的吉日之后,还得仔细核验当家主祭人的生肖属相。如果选定的日子地支与主祭人的生肖发生六冲或者六害,主祭人就不能亲自在香案前执香下跪,必须由家里生肖契合的晚辈代为主持,否则如果气运相冲,主祭人在大暑这般酷热的季节里就极容易患上热病。打个比方,如果选的日子是地支为子水的值日,生肖属马的人就必须避让,因为子午相冲;如果选的日子是地支为丑土的值日,生肖属羊的人就不能把头香插进香炉,因为丑未相冲。当天的凶神方位也得看清楚。大暑期间伏暑难当,如果某天的煞神降临在南方火位,那么家里摆放香案就绝不能朝着正南方,必须把案桌移到吉神所在的方位,以此契合顺应天时的法则。
大暑时节由于天气格外酷热,沿海以及水乡民间有极具特色的送大暑船习俗,这属于大暑节气祭祀之中的大宗事务。比如在浙江台州椒江一带,民众在大暑节气举行的大暑船送瘟仪式,对吉日以及吉时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送大暑船的吉日挑选,不仅要鉴于黄历上的神煞,还要紧紧依靠江海潮汐的涨落规律。台州葭沚一带的老乡,一般会把祭祀吉日定在大暑交节当天,或者紧邻大暑正日子的开日与成日。造好的大暑船是一艘长达数丈的真正木质帆船,船身用五彩斑斓的颜料绘制上各路神将以及驱邪法器,船舱里装载着猪、羊、鸡、鸭、鱼这五牲供品,还备齐了民间各家各户凑集的大米、面粉、伏茶、老酒、纸钱、香烛以及仿真兵器。在选定的吉日里,全镇男女老幼早早行动,把街道两旁用黄泥打扫干净,各家香炉里的香烟升腾数里。
沿海民众在选定吉日当天,迎请五灵神登船巡游。巡游过程里,壮丁们抬着神轿,前后有锣鼓队与铜管乐器开道,把大暑船从庙宇缓缓移出。到了吉日傍晚潮水开始暴涨的时候,海风渐渐转向,道士便在海滩或者江口设坛打醮。法师凭借法水与桃木剑把四方邪祟封禁进船舱,待到退潮的刹那,也就是潮水落下的吉时,壮丁们把大暑船推入大江。大暑船顺着汹涌退去的潮水漂向茫茫外海,在海面上被泼洒桐油点燃焚化,化作熊熊冲天大火。老人们认为大暑船在吉日吉时被潮水冲得越远、火烧得越旺,带走的瘟疫病气就越彻底,下半年全渔村的人就能够极大程度上避开温热疫病的侵害。如果碰上退潮时刻与黄历吉时不相符,老渔民宁可把整个仪轨往后推延一个潮汐周期,也不敢在凶煞值日的时辰把船推入大海。
除了沿海送大暑船,中原以及江南内陆地区的大暑祭祀同样隆重,主要形式表现为伏日祭祖以及谢土敬田神。内陆农家在挑选大暑祭祖吉日时,非常看重时辰在一天当中的早晚分布。因为大暑烈日灼人,如果把祭拜安排在正午的午时或者未时,猛烈的暑热之毒不仅会把香案上的冷肉供品迅速晒馊,而且参加祭祀的族中老者也承受不住酷热的蒸熏。内陆祭祀吉日的时辰,大多定在早晨的辰时或者巳时,也就是早晨七点到十一点之间。这个时间段朝阳初升不久,清晨的凉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天地间的晨光平和而明亮,适宜把整洁的供果以及热汤摆上台面。如果是晚祭,就多选在傍晚太阳落山后的酉时与戌时,暑气逐渐沉降,夜凉泛起,点燃蜡烛能够照亮祭祀台面,便于先人魂灵降临飨食。
大暑祭祖的供品筹备,也与祭祀吉日的特性紧密关联。因为伏天气温高,老百姓不用容易发酸变坏的软糯熟食当祭品。祭台上常见的供品,通常是整只煮得半熟的三黄鸡、一块方正的煮白肉,还有煮熟晾凉的鲜鱼,这三样东西被民间统称为三牲。老百姓还会把夏日里应季的伏鲜瓜果摆在盘中,最讲究的是西瓜、甜瓜、伏桃、鲜李子、紫荔枝以及刚剥壳的新鲜莲子。有些地方在吉日这天,一定还要熬煮一锅浓酽的大暑伏茶,伏茶里面用金银花、菊花、甘草、夏枯草、白茅根这些清热解毒的草药熬出深黄色的汤水,先倒在小碗里敬奉天地祖先,剩下的再分给阖家老少饮用。敬祖先用的酒水,多是用去年的陈年糯米老酒,老酒耐暑热,不容易发酸,倒进酒盅里香气扑鼻。
在湘南以及赣南一带的客家村落,大暑祭祀吉日通常要举行谢土公以及拜五谷神的典礼。大暑正值早稻收割完毕、晚稻插秧返青的农忙当口,农人把这种农事叫作双抢。双抢结束之后的大暑吉日,客家人要在自家的田头地脚设立简易香案,这叫作洗脚谢田神。挑拣这个日子,一般要选用通胜上的申日或者酉日,鉴于申酉属于西方金位,金能生水,金旺则秋雨顺畅,适宜禾苗灌浆。在吉日当天清晨,老农把五色纸钱裁剪成细长条,挂在竹竿顶端,随后把竹竿牢牢插在自家稻田的水口处。水口是农田引水排灌的枢纽,也是田神把守的关卡。老农跪在田埂上,把煮好的咸鸭蛋、一碗米酒、三块印着红点的米糕摊开在芭蕉叶上面,嘴里念念有词,感谢土地伯公在春夏季节保佑风调雨顺,祈求下半年晚稻抽穗饱满、不遭卷叶虫以及蝗虫的侵害。仪式完结之后,老农把米酒淋洒在稻田边缘的泥土里,拔下几束嫩绿的晚稻禾苗,裹着符纸挂在自家中堂的墙壁上。

不仅农家如此,大暑吉日的祭奠规矩在城镇商贾人家里也有细致安排。旧时城镇里的药铺、粮栈以及丝绸庄,在大暑节气期间多会挑选一个天德合的开日,把门板卸下半边,设案祭拜药王神孙思邈、神农炎帝以及关圣帝君。药铺在大暑吉日这天,会把制好的香薷饮、藿香正气水、紫苏饮熬成大锅凉汤,免费布施给过往的挑夫与脚力车夫,布施之前一定要把头一碗药汤端到药王神牌位前敬献。粮栈老板则在吉日早晨,把盛满新麦新谷的斗堆成尖顶,斗上插上红色木尺,供奉在神坛前,向天地神明表白不欺不瞒、斛秤平正的心迹。商铺把这些善行看作借着吉日的灵验,为下半年的买卖积攒福气阴德。
在闽南以及台湾地区的传统聚落中,大暑时节往往会迎来王爷庙的盛大祭祀日。闽台地区尊奉的池王爷、李王爷、温王爷等诸姓王爷,在民间被视为代天巡狩、驱瘟逐煞的大神。挑选王爷巡境的吉日,通常得在入伏前就由庙宇管事依靠掷茭杯的法子,在神明案前恭敬请示神谕。管事把候选的三到五个黄道吉日逐一写在红纸上,当着阖村信众的面投掷木制茭杯,只有连续出现三次圣茭的日子,才被正式定为王爷出巡的良辰吉日。大暑吉日当天,烈日高照,信徒们身穿青色粗布衣衫,头顶缠着黄色布巾,手持法器护卫神舆。走在游行队伍最前面的人,手提一筐筐燃烧的檀香木屑,把街巷之间的阴湿浊气尽数熏散。各家各户在门前设立接驾桌,桌上整齐码放着凤梨、香蕉、红柑等水果,还有用生面揉捏捏制的五牲面馍。王爷的神轿在吉日游遍全村每一个角落,最后在村头设立祭台,举行大普度法事,把堆积如山的纸钱在空地上点火焚烧,把游魂恶鬼震慑降服。
挑选大暑祭祀吉日,还必须要考量地域上的气候小环境。如果在选定的吉日里碰上了极端的暴风雨或者台风登陆,即便通胜历书上写着大吉大利,这天的吉日也必须作废。古人认为狂风骤雨代表天意不和,自然之中的暴戾之气过剩,如果强行在风雨大作的时候点香设祭,香烛被风吹灭是极不吉利的征兆,被雨水泼湿的纸钱也无法上达天听。大暑吉日的采用必须契合风和日丽或者天朗气清的气象条件。遇到台风天气,主事之人必须凭借龟甲或者重新摇签,把日子向后顺延到云开日出、风平浪静的日子,这在民间择日学里被叫作顺从天时、不违地利。
在祠堂宗族的大暑公祭仪式中,日子选定之后的前三天,族中的执事人员就得开始斋戒沐浴。执事人员必须把身上的污垢洗尽,不吃大蒜、韭菜、大葱这类气味辛辣刺激的荤菜,也不喝烈酒,更不能去参与丧事吊唁或者接近产房。大暑祭祀前一天傍晚,族人们要把宗祠内外的青石板地面冲刷得干干净净,宗祠正厅悬挂起祖先的真容遗像,神龛前的铜质香炉用细砂仔细擦拭磨光。吉日清晨五更时分,宗祠的大门轰然敞开,执事弟子把牛头、羊头以及猪头这大三牲端正摆上主祭台,副案上则排布着十二道应季素菜,素菜用黄花菜、干香菇、木耳、豆腐、鲜藕以及冬瓜这些清润食材精心烹饪。族长在鼓乐声中步入大厅,把三炷通体赤红的线香高高举过头顶,向着历代祖宗牌位躬身三叩九拜。族长口中念诵的祭文,用古朴庄重的言辞叙述着春耕秋收的辛劳,祈求大暑酷暑过后五谷满仓,族内老幼百病不生、出入康宁。
到了平民小户人家,大暑祭祀吉日操办的仪式虽然没有大祠堂那样庞杂,但是敬天奉祖的诚意丝毫不减。小户人家一般会把香案设立在自家院落的庭院正中,或者是正屋朝向大门的八仙桌前。主妇早在前一天就把菜市上买回的新鲜土鸭宰杀干净,加上伏姜、沙参以及麦冬慢火炖成一锅色泽澄黄的滋补鸭汤。大暑吃伏鸭是民间的补夏传统,老百姓在把鸭肉装入大碗自己吃之前,必须要先取两碗完完整整的鸭肉,鸭头朝向神位,端端正正供在堂屋的家神案前。案桌前方还要摆上盛满新汲取的井泉凉水的粗瓷大碗,老百姓管这叫作敬献伏水。主妇手里捏着纸钱,一边在铁盆里把纸钱一张接一张引燃,一边轻声念叨着保佑家里孩童不起痱子、家禽不遭瘟病的大白话祈词。
大暑祭奠先神完毕之后,撤下来的供品处理也有特定的讲究。在吉日撤下的肉类供品,必须马上用大锅重新加热煮沸,或者用粗海盐彻底搓洗腌制,因为三伏天温度太高,生熟肉食在空气里放置不到几个时辰就会招引苍蝇产卵以及生出馊味。农家会把祭拜过神明的伏茶分发给隔壁邻舍的孩童饮用,把祭祀用过的西瓜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分送给村口路边乘凉休憩的赶路人。民间认为把大暑吉日祭祀过神明祖先的食物分赠外人,能够极大程度上把家中的福气散播出去,换来更多的好运与人脉善缘。
在具体的黄历择日实操里,大暑那几天有时候会碰到所谓的红沙日或者十恶大败日。红沙日代表天地阴差阳错,如果在这个时辰举行送瘟神或者谢土仪式,往往容易起到反作用,引发家宅牲口不安;十恶大败日则代表财气亏耗、家底空虚,如果在这一天摆放三牲祭拜财神或者祖先,民间认为会让下半年的收成大打折扣。所以有些经验丰富的老掌柜,在翻看通胜历本时,只要看见日历上印着受死、天贼、火星、月刑这几个字样,哪怕当天天气再好,也绝不动用香烛祭器,必须坚决把日子避开。他们一定会选在六合日或者三合日操办大暑祭祀,例如未月逢上亥日与卯日构成三合木局,或者申月逢上子日与辰日构成三合水局,在三合汇聚的吉日行祭祀大礼,五行相生有情,能够保证水火既济,压制住伏天的猛烈火毒。
到了大暑末期,如果有些地方因为特殊变故错过了前头的吉日,老百姓就会挑选大暑最后一天,也就是立秋前夕的辰时把仪式补齐。这最后的一补,叫作送伏火。农人们把残余的纸钱、干枯的艾草捆扎在一起,放在瓦盆里点燃,把瓦盆端着在正房、厢房、灶披间以及猪圈牛棚里转上一圈,借着火光把盘踞在屋角暗处的大暑潮气与蚊虫彻底驱除干净。随后,主事人把瓦盆里的灰烬倒在村外的大道岔路口,用土把灰烬埋住,整套围绕大暑祭祀吉日展开的仪轨才算全盘交代完毕。
浙江台州葭沚老镇上有一户姓陈的人家,这一年严格按照族谱传下来的老黄历,把大暑祭祖的吉日定在七月二十五的成日。这天清晨辰时三刻,老陈起了一个大早,先用竹扫帚把堂前的水磨青石砖地扫得干干净净,然后从井里汲上一桶冰凉的井水泼在院子里降温。老陈的妻子在厨房里把炖了一整夜的伏姜老鸭汤端出来,用青瓷海碗盛了两碗,把洗好的两盘水蜜桃摆在八仙桌上首,桌子两侧点燃了两根红色的蜡烛。老陈把三炷檀香引燃,插进青铜香炉的香灰当中,随后带着大儿子毕恭毕敬朝着祖先牌位磕了三个响头。礼毕之后,老陈把滚烫的鸭汤分装进瓷罐里,顶着毒辣的大太阳,给住在同村的三位堂兄挨家挨户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