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多,窗口还蒙着一层灰蓝色,老周已经醒了。他没急着翻身,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听着隔壁屋传来老伴起床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一拖一拖的,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一阵,又关上了。老周心里盘算着,今年是2027年,自己虚岁八十,属鼠的,过了七十九岁这道坎,往后的日子就是活一年赚一年。老伴比他小两岁,属牛的,脾气犟了一辈子,俩人在一个屋檐底下过了五十多年,吵过的架比吃过的饭还多。可如今这时候,谁不在了,另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甭管多少年夫妻情分,说到底也就是个伴儿。老周想到这儿,把被头往上拽了拽,慢吞吞坐起来,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今早晨小米粥里放把红枣,嘴上这么说,心里知道老伴准得念叨他血糖高。
属鼠人到了这个岁数,感情运这东西,说玄也玄,说实在也实在。一不是年轻时候那种心跳加速的喜欢,二不是中年时候那种拉扯着过日子的靠劲儿,到了七十九岁,感情就剩下一件事,身边有没有人愿意听你说话。老周的老伴王秀兰,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性子,平日里嫌他烟抽得多,嫌他看电视声音大,嫌他记性不好总爱忘事。可老周上个月感冒发烧,在王秀兰跟前躺了三天,那三天里王秀兰把熬好的姜汤端到床头,拿毛巾蘸了温水给他擦额头,嘴里还念叨着,早让你多穿件衣裳你不听,老周这心里头,热乎着呢。
2027年对于四八年的属鼠人来说,感情运的底色是安稳里头带一点波折。这一年的流年运势里头,有几个日子值得家里人记着,正月十五前后,家里头容易因为小辈的事情起争执,做长辈的别急着把话说死,让年轻人自己拿主意最好。五月端午跟七夕节前后,老两口之间容易有几句拌嘴,都是芝麻绿豆大的事,一个说是给花浇水浇多了,另一个嫌炒菜盐放少了,搁在平时可能就是摔个门的事,今年得留个心眼,别让话说重了。到了秋后,九月重阳节前后,反倒是感情上最顺当的一阵子,儿女们会张罗着给老两口拍个合影,或者带着出去吃顿好的,这一阵子家里头的和气劲儿,能一直保持到入冬。
这里头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老人跟老伴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老周记得自己六十九岁那年,有一回心脏不舒服,半夜难受得翻来覆去,还没等他开口,王秀兰自己醒了,问他是不是身上不痛快,那眼神里头的一点光,老周记了十年。到了2027年,这种感应还会出现,就像这年春天的时候,老周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年轻时在生产队里干活,旁边的王秀兰扎着两条长辫子,对他笑了一下。醒了以后他愣了半天神,扭头看着旁边呼呼睡着的王秀兰,头发花白,嘴角淌着点口水,老周没说话,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属鼠人一辈子精明,可越是到了晚景,越明白这种平日里说不出口的惦记。
老周这一段时间注意了一下邻居老刘家的事。老刘跟老周同岁,也是属鼠的,前年老伴走了,剩下他一个人住在三楼的单元房里。老周经常看见老刘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一坐就是半下午,谁跟他说话他都搭腔,可那眼神老是往单元门那边飘,像是在等谁。有一回老周给老刘送了一碗自家包的饺子,老刘接过去,嘴里连声道谢,可那声音里头带着颤,老周心里头一下子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儿女再孝顺,也替代不了枕边人的位置。老周从那天起,对王秀兰的脾气好了不少,以前她唠叨他两句,他要顶回去的,现在他学聪明了,她说她的,他顺着应一声,反倒能少生不少气。
2027年的感情运还有一个藏在细节里头的事,就是旧人相认。属鼠人活到了这个岁数,年轻时认识的人里头,有的已经走了,有的搬去了别处,还有的虽然同住一个城市,却几十年没有见过面。到了2027年,阴历二月初八和八月十六这两个日子前后,有可能在菜市场或者社区卫生站碰到一张熟面孔,那是几十年前的老同学或者老邻居。老周年前就赶上过一回,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一个姑娘,其实也不算姑娘了,跟他一样头发花白,一张脸皱巴巴的,可那说话声音跟咬字方式,让他一下认出来,是他上小学时候同桌的一个女生,姓赵。两个人站在菜市场门口说了能有二十分钟的话,说了些小时候的事,互相问了问家里几个孩子,都挺好,然后各自提着菜分开了。老周回家以后没跟王秀兰提这事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不提,反正就是没说,但心里头觉着,那年月的事,还能有人说上两句,挺好。
再说儿女这一层。1948年属鼠的人,到了2027年,儿女基本上也都五十上下的人了,孙子辈大的可能上了大学,小的还在上小学。感情运这个口子,不光说的是夫妻之间,还有儿女跟老人之间的往来。属鼠的老人这一年有个特性,就是心里头想孩子,嘴上却不愿意说。老周的一个女儿嫁到了外省,一年到头能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待不了三天就走。老周送她去高铁站的时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跟她说明年再回来,别惦记家里头。可实际上,女儿刚走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秀兰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觉着屋里有点空。王秀兰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是想她了,就打个电话。老周把头蒙进被子里,闷声说了一句,打啥打,她忙着呢。
这样的事到了2027年会变得稍微不一样起来。流年里头透出来的一层意思是,这一年的中秋节前,远在外地的儿女有可能主动提出接老人过去住一阵子,或者是老人自己动了想去看孙辈的念头。老周心里头有个打算,今年秋天要是身体还行,就跟王秀兰坐一次高铁,去女儿家住上十天半个月的。理由是现成的,总说那边暖气好,冬天不遭罪,正好过去试试。其实老周心里明白得很,什么暖气不暖气的,就是想看看外孙子上初中长得有多高了。
除了这些实在的往来,2027年还得提一嘴老人跟邻里之间的那种感情。属鼠人到了这个年纪,活动圈子越缩越小,每天能见面说话的人,除了家里人,剩下的也就是邻居、菜贩子和社区诊所的大夫。老周现在的习惯是,每天上午九点多下楼,在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一个钟头,跟那些同样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聊闲天。聊的内容无非是今天的菜价、谁家孙子考了第几名、昨天新闻里说了什么,还有社区里哪个老伙计又住了院。老周以前不爱参与这些,嫌闹腾,可后来他慢慢发现,要是连着几天不下楼,不去听那些老邻居说说话,他这心里头就跟缺了点什么似的。

到了2027年,这种邻里间的感情会有一个小波动。可能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社区里头组织了一次老年人的郊游活动,坐大巴车去附近的一个公园看花。老周本来不想去,跟王秀兰说没意思,去了一帮老头老太太有啥好看的。可王秀兰说,你不去我去,老周一听着她要去,又马上改了口,说那我也去,到时候帮你拎包。其实老周心里头明白,自个儿是怕王秀兰去了以后,被别的老头搭讪聊天,虽说这把年纪了,可心里头那点醋劲儿还在。后来的事实证明,那趟郊游还不错,老周在车上跟邻座的一个退休会计聊了一路的象棋,王秀兰下车以后跟一帮老太太在花丛跟前拍了一堆照片,回来拿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嘴角一直翘着。老周瞅见她那样儿,嘴里说拍那些干啥,费电,心里头却给她举着手机,让她多拍几张。
再说说属鼠人在2027年会遇到的一点小沟坎。感情运不是一路顺风的,过年前后有几天,因为串亲戚送礼的事,老两口可能有点小别扭。比如王秀兰觉得老周给他弟弟家送的礼品太薄,面子上过不去,老周却觉得一家人不用讲究那些虚礼。一来二去,声音就高了。这时候老周得记住一件事,人到这个岁数,赢了道理输了感情的事不能干。老伴说什么,你先应下来,让她把话说完,过个半天一天的,各自气消了,啥事都没有了。老周这些年出一条经验,跟女人讲理,讲一百回也是你输,索性她数落你的时候,你坐在那儿听,手里剥个桔子递给她,比你说一句软话都管用。
除了老两口之间的关系,2027年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地方,是老人跟老朋友之间的往来。属鼠人念旧,年轻时处下的一些朋友,到了老年反而越来越惦记。老周有一个年轻时候一块儿上班的工友,姓刘,比他大两岁,前两年搬去了乡下养老,俩人一年通不了几次电话。可今年开春的时候,老周接到老刘打来的电话,说老家的樱桃熟了,问他啥时候有空来摘。老周边接电话边拿眼瞅了一下王秀兰,见她没在意,就压低声音说,过几天看情况吧。挂了电话以后,老周心里头痒痒的,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老刘了。后来老周还是去了一趟,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又打了一段车,到了老刘住的那个村子。两个老头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壶茶,聊了整整一下午,说的都是二十年前的事,谁谁谁当年干活偷懒,谁谁谁退休以后搬去跟儿子住了,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了。老周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秀兰给他留着灯,问他晚饭吃了没。老周说吃了,在老刘家吃的面条。王秀兰哦了一声,说那就好。老周觉得,这一天过得挺值。
情绪上的事,老人也是需要出口的。老周平时不爱看那种哭哭啼啼的电视剧,觉得不真实。可有一回晚上,电视上放一个老头丧偶以后去养老院的故事,老周本来拿着遥控器要换台,手停在半空,还是把那个节目看完了。看完以后他半天没说话,王秀兰问他咋了,他说没事,然后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老周心里头想的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自己这身边连个拌嘴的人都没有了,往后的日子可咋过。他越想越觉得冷,回到屋里之后,主动跟王秀兰说,你把那件毛衣找出来吧,这两天降温。王秀兰翻眼瞪他,说这会儿知道冷了?不是嫌那毛衣领子扎得慌么?老周说,扎就扎吧,总比冻着强。两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谁也没有再往下接,但屋子里的空气,好像热乎了一些。
入了夏以后,天气热,人的火气也大。2027年这个夏天,对于属鼠老人来说,感情运上有一点要注意的地方,就是别跟老伴在晚上的时候置气。白天热,人本来就不舒服,晚上要是再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一晚上都别想睡好觉。老周记着这个事。有一天晚上,他看电视上播戏曲频道,音量调得有点大,王秀兰让他小声点,老周正看到兴头上,随口说了一句你管得着么。这话一出口,他立马觉着不对,转头一看,王秀兰已经把脸背过去了,躺在床上拿背对着他。老周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把电视关了,凑过去说,我这不是看得入神了嘛。王秀兰没理他。老周又不知道说啥好,呆坐了一会儿,学着电视里那些人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唱了一句戏文,唱得那个跑调劲儿,他自己都忍不住乐了。王秀兰被这一嗓子逗得绷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转过身来拿枕头砸了他一下,说你这个老东西就没正形。老周嘿嘿笑着,心里头松了一口气。他心里琢磨着,这老伴老伴,就是这么一回事,她嘟囔你,说明她心里头还在意你,一旦哪一天她不嘟囔你了,那才真的是出了大事了。
秋天的时候,老周跟王秀兰出了一趟远门,去了一趟女儿家。高铁上两个多小时的路程,靠着窗户坐着,窗外头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老周看着看着就眯着了。迷迷糊糊当中,他感觉到肩膀上沉了一下,睁开眼一看,是王秀兰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老周没敢动,就那么僵着脖子,一路把肩膀借给她枕到了站。下了车以后,他肩膀酸得不行,女儿问他咋了,他说没啥,岁数大了,坐车坐久了腰不得劲儿。王秀兰在旁边接了一句,跟着老周过了一辈子,头一回见他睡得这么老实。老周瞅了她一眼,也没多说话,帮她把行李袋子提着,往出站口走去。
住在女儿家的那几天,老周看见了外孙子上学的样子。早上一大早,外孙子背着书包出门,临出门前喊了一嗓子,姥姥老爷再见。那一下让老周心里头热乎乎的。王秀兰在厨房里给外孙子煮馄饨,一边煮一边唠叨,说这孩子跟他爸一样爱喝汤多的。老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番光景,心里头想,这一辈子的日子,拉扯大了儿女,看着孙子辈又一天天长大,自己老了老了,能跟老伴一块儿坐在外孙子家里头吃顿饭,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福气。到了这个岁数,对感情的理解跟年轻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年轻的时候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山盟海誓的事,到了一把年纪才明白,真正的感情其实就是你渴了有人给你倒水,你冷了有人给你找衣裳,你咳嗽两声的时候有人拿眼瞅着你,嘴上说的是让你少抽点烟,手里头却把窗户关严了。
从女儿家回来以后,老周又恢复了每天上午下楼长椅上坐一坐的习惯。他把自己在外头见着的事,回来讲给王秀兰听,哪个邻居又买了新三轮车,哪个老伙计的孙子考上了研究生。王秀兰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听,时不时地插一句嘴,谁家那孩子是真出息。老周讲着讲着,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窗外的天,觉得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
冬天天短,黑得早。老周跟王秀兰吃过晚饭,收拾停当,就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老周坐在他自己的单人沙发上,王秀兰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半壶茶水还有一盘花生米。电视里播着不知道哪年的老剧集,两个人也没有认真看,沉默一阵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两句。老周剥了一小把花生,把花生仁放到王秀兰手边那只小碟子里,没有说话。王秀兰低头看了一眼碟子,也没有说话,拿起来一颗放进嘴里,继续看电视。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响着,屋里头的暖气烧得正足,墙角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摇摆着,老周心里头想的是一件跟明儿早晨有关的很具体的事,那就是明早得记得去买王秀兰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豆腐脑,卖豆腐脑的老王头说过,买了一辈子的东西,到了这个岁数,老伴儿的一张笑脸比什么金贵的物件都值得换。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刮得摇晃起来,影子映在窗帘上,电视里头的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老周觉着后背有点凉,起身去里屋拿了一条薄毯子,盖在王秀兰的腿上,然后回到自己的沙发上坐下。墙角的老座钟敲了八下,声音沉沉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