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日安葬在民间向来是一桩慎重的大事。老人常说入土为安,这四个字底下压着几千年的讲究,谁家遇上了白事,都得把明日的黄历翻上好几遍,生怕挑错了一个时辰或者踩中了哪条看不见的恶煞。黄历上的红字黑字摆在那里,宜安葬三个字看着简单,但真要落到明天的实际操办上,事情可就不是单看这一句准话那么省心了。民间看老黄历,讲究的是天地人三者互相嵌合,明天的天干地支是一层皮,天星运转是一层肉,地底下的穴位方位以及活人死人的属相骨相才是里子。要是单单看着黄历印着宜安葬就盲目把棺木往坑里放,往往容易把事情办砸,反倒惹得后人心里不踏实。
要把明日的黄历吃透,首先得明白什么叫作安葬。黄历的宜忌栏目里头,跟白事沾边的字眼分得很细,有破土,有启攒,有安葬,还有修坟立碑。很多人分不清这几样东西,常常把破土跟安葬混为一谈。破土指的是头一次用铁锹挖开墓穴的泥土,这动的是地气,惊动的是本山土地龙神,所以必须找个地气安稳的日子。启攒则是把老坟刨开捡拾骨殖,俗称捡骨迁坟。至于安葬,专指把逝者的棺木或者骨灰坛安放进墓穴、砌好封口、把泥土填平垒成坟头的那一整套动作。有时候翻开明天的黄历,上头写着宜破土,底下却写着忌安葬,这时候就千万不能把棺椁抬下墓穴,最多只能派人在明日先把墓坑挖好轮廓。如果明日写着宜安葬,却偏偏写着忌破土,那就得提前把墓坑挖妥当,明日只管把棺材落下去填埋。这中间的分寸差了一点,在懂行的风水先生眼里就是坏了规矩。
看明日的黄历宜忌,第二步得看值日的建除十二神。建除十二神按照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的顺序轮转。明日的日子排到哪一个字,就定下了明天的主要气色。除日、定日、成日、开日算得上好日子,但这套好日子搬到白事上头,规矩又拐了个弯。比如成日,办喜事办开业谁都喜欢成全的大意头,可要是办丧事,有些地方的老先生就不大喜欢成日,怕把丧气也给成全了。办安葬最喜欢的是定日以及平日,定日代表着入地而定、四海升平,死者能够真正安定,不再折腾家里人;平日代表着把坎坷平复,死者生前受过的灾劫到此为止,后代的日子也能平平安安过下去。如果明日赶上了破日,那是绝对碰不得的,破日主刑伤破败,连修墙补洞都怕塌方,更别说把先人的尸骨往地下埋。如果明日赶上了闭日,有的人家觉得闭日有封存归隐的意思,但也有老派先生认为闭日把生气全给闭死了,往后子孙后代的财路也容易被堵在门槛里头,通常得鉴于逝者的八字特性仔细推算才敢拿主意。
除了十二神,明日的二十八星宿也是压在头顶上的规矩。天上二十八星宿分管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轮流在每一天值班。在黄历里面,二十八宿的吉凶直接跟地上的白事挂钩。比如亢金龙、牛金牛、娄金狗、鬼金羊这几个凶宿当值的日子,老黄历往往把安葬打上死叉,尤其是鬼金羊,老话讲鬼宿当头立,安葬有灾殃,这种日子下葬,容易让活着的后人生出怪病或者折损丁口。要是说明日轮到房日兔、毕月乌、斗木獬、轸水宿当值,那在懂行的人看来就是难得的好吉日,这种星宿带着清吉温和的气象,能把地下的阴煞之气化解大半,后人披麻戴孝跪在坟头,心里头也觉得亮堂踏实。老辈人看星宿,不光看名字,还看明日的天象跟节气,如果是立冬前后碰上了水宿,寒气太盛,冻土难开,就算星宿吉祥,挖泥封土的时候也得抓紧阳气正旺的中午,不能把时辰拖进阴冷发黑的傍晚。
再看明日的黄历,黄道吉日还是黑道凶日,是普通人最容易看懂的一栏。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这六个叫作黄道,天刑、朱雀、白虎、天牢、玄武、勾陈这六个叫作黑道。很多人一看到明日是黑道日,心里马上就打起退堂鼓,其实这里头也有讲究。白虎在平常过日子被当成大煞神,碰着就要伤人流血,可在安葬这门事情上,有些极凶的煞气如果用白虎去压制,反倒能起到镇墓的作用,俗话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凶神能镇小鬼。不过这种险招极少有人敢用,大部分操办白事的主家,求的还是稳妥,情愿多等两天,也想把下葬的日子定在天德或者玉堂值日的日子。天德日意味着上天有好生之德,能荫庇阴阳两界,把逝者生前的恩怨怨气都冲刷干净;玉堂日则寓意后人金玉满堂,不至于鉴于办了一场大丧事把家底子掏空。
就算明日的建除神、二十八宿以及黄道日全都亮了绿灯,这本黄历也才看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要对准活人以及死人的生肖属相。黄历明日那页底下,总有一行字写着冲某某生肖,煞某某方位。这几个字往往是决定明日能不能落葬的一票否决权。比如明日是甲子日,子午相冲,底下必然写着冲马煞南。这六个字一出来,如果死者生前是属马的,那不管明日的星宿有多吉利,也绝对不能在明日下葬,这在命理学里叫作日冲亡人,下葬容易让逝者魂魄不安宁,坟地里的泥土都聚不住生机。如果死者不属马,可家里的长子、长孙或者主持白事的大孝子是属马的,那明日同样犯大忌,真要强行在明日安葬,长子长孙下跪扶柩的时候就容易犯煞冲顶,回去之后大病一场或者运势连年走下坡路。至于煞南两个字,指的是明日的天地凶气聚集在南方,如果死者的新坟是坐北朝南的向口,正好跟这个煞方撞个正着,这就叫坐煞,明日安葬就把煞气直接封进了墓室里头,是大凶的布局。
解决这个冲煞,民间的老规矩多得很。如果明日日子极好,非要明日下葬不可,而某个本家的近亲恰好属相相冲,通常在入殓盖棺以及棺木落入墓坑的那一刻,主持白事的阴阳先生会扯起嗓子大喊一声,叫所有属马或者犯冲的亲属马上背过身去,退到几十步开外的土坡后头,严禁拿眼睛看棺材下地。等棺木完全落稳,第一层黄土撒上去把棺木顶子遮严实了,犯冲的人才能转过身走回坟前跪拜。这种回避的法子是凭借隔断视线以及气场来躲开煞气,虽然算是个通融的手段,但遇到真正的大冲,比如天克地冲,明智的管事先生还是会劝主家把日子往后挪一挪,宁可把灵堂多摆两天,也不能冒险去撞明天的枪口。
看过了冲煞,明日的十二个时辰怎么选,又是黄历宜忌落地的核心环节。明日一整天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老话常说吉日不如吉时,日子挑得平平常常,如果把下葬的时辰挑得极准,也能把坏事化成好事。安葬绝不能选在太阳落山以后的阴暗时辰,天一黑,阴气升腾,阳人阳气衰弱,下葬容易招引游魂野鬼争抢祭品,还容易把阴煞带回家门。一般的安葬时辰都选在早上天刚亮到正午十二点之间。早上的辰时以及巳时是寻常百姓最喜欢的,辰时叫龙时,太阳刚刚升起,地气回暖,这个时候把棺木放下去,寓意着逝者乘龙归天,后代如同旭日东升;巳时阳气极盛,能够把泥土深处的寒气湿气极大程度上驱散,对死者骨殖起到温养的作用。

但是选时辰千万不能跟明日的天干起冲突。在黄历里头,每日有时辰相冲的推算法,如果明日是金日,就不能选火旺的时辰去烧灼金气;如果明日逢天罡四煞,也就是某一时辰正好轮到劫煞、灾煞、岁煞或者伏兵,就得把那个时辰死死避开。有些糊涂的人家单看上午光线好,把棺木在午时正当中也就是中午十二点整往下放,这其实是大错特错。午时阳气达到顶点,所谓物极必反,一阳初退一阴生,午时三刻又是古时候杀头问斩的时辰,煞气重得很,而且暴晒的日头直射墓穴深处,叫阳气灼阴,死者根本受不住这种大阳的冲克,反而容易让后代出暴躁短命的人。所以明天下葬,最稳当的时辰通常是在辰时末或者巳时初,趁着天地阳气蒸腾向上、又没有达到暴烈顶峰的那个当口,把棺木稳稳当当封入地穴。
翻看明日的黄历,还得留心一种叫作重丧日以及三丧日的特殊凶日。这是办丧事最忌讳的东西,寻常看日子如果只盯住宜安葬这三个字,很容易漏看这种藏在干支底下的暗坑。所谓重丧,就是这天如果办了丧事安葬了死人,不久之后家里还会有第二个人跟着去世,把灾祸接二连三引下来。比如正月的甲日,二月的乙日,三月的戊日,以此类推,这些日子本身由于天干与月建同行,气运重叠,在白事上头被称为重丧。如果明日恰好是这种天干地支重合的日子,就算上头写了宜安葬,也属于宜外不宜内的小概率吉相,寻常人家根本扛不住。碰到重丧日,必须用特制的朱砂符纸镇在棺木底下,或者由阴阳先生用白公鸡取冠顶血撒在墓穴四角,凭借雄鸡的至阳血气把重叠的丧气破掉。有的地方更严苛,一旦明日撞上重丧,就算全家老小把孝服穿烂了,也坚决把棺木停在殡仪馆或者灵棚里,绝对不肯在明日挪动一步。
至于三丧日,比起重丧还要凶险几分。三丧日是凭借年支跟节气推算出来的恶煞,专门克制子孙后辈。如果明日黄历批注着三丧,主家不仅不能安葬,就连把死者装进棺材的入殓仪式都不能办。老人讲古时候有不懂规矩的人家,贪图明日是个晴天,把患病去世的老父亲匆忙抬出去在三丧日埋了,结果不出百天,家里的顶梁柱跟两个年轻后生全出了意外,一家子直接败落。这种民间的说法听起来虽然带着玄虚恐怖的色彩,但背后的核心逻辑,依然是人们凭借黄历来规范死亡仪式,试图在面对生命终结这种大变故的时候,依靠一套严丝合缝的时间规则,给活人心理上建立起一道坚固的防线,避免鉴于仓促跟大意把内心的恐慌无限放大。
在明日具体的安葬流程操作里,看老黄历还要配合明日的五行纳音。每一天的干支都有对应的五行属性,比如明日如果是海中金,墓穴周围的泥土却是一片大燥大热的红砂土,这就叫土燥金埋;如果明日是霹雳火,而安葬的吉位正好处在水气聚集的水口旁,这就叫水火相激。阴阳先生在明日动工之前,得拿罗盘去量墓穴的廿四山分金定向。罗盘上的指针晃晃悠悠定下来之后,不仅要看坟墓朝向哪座山头、接哪里的水流,还要看这道分金线跟明日的天干纳音合不合。如果明日的纳音五行去克墓穴的分金五行,那这就叫日克山家,属于大凶之象;反过来,如果是墓穴的分金去克明日的纳音,叫作山家克日,这算制煞为权,反倒能用。这些深藏在黄历背后的推演功夫,寻常翻看手机日历的人根本看不出来,全靠老先生凭借手里那本翻破了皮的万年历,一页一页对照推算。
天有不测风云,看黄历明日宜安葬,有时候还得防备明日的天气起变化。民间选日子最怕遇到连阴雨或者突如其来的雷暴。黄历推算出来的是天地恒常的运行节律,可老天爷变脸往往不打招呼。如果明日黄历是个大吉日,可天亮起来一看,天空中雷电交加、大雨倾盆把墓穴直接灌成了泥坑,这种情况下万万不能强行把棺木往泥水里按。把棺木泡在水里下葬,在风水上叫作水浸阴尸,不仅死者不得安宁,后代还容易患上风湿瘫痪或者败光家产。这时候哪怕黄历上写破了天说宜安葬,也得凭借大局为重,马上把行动停下来,找遮雨布把墓穴封严实,等暴雨过去、把坑里的积水全部用铁桶掏干、再用干稻草烧一把大火把墓底的湿气烘透,才能接着操办。这种凭借实际环境推翻黄历死板条文的做法,在乡间叫作事急从权,老天爷既然降下了雷雨,就说明明日的真实气场跟纸上推算的有出入,不能认死理。
到了安葬当天的现场,把各项规矩一一落地,细节上的动作更是半点不能马虎。出殡的队伍抬着棺木上山,走到墓地前头,得先由主事人用黄酒或者雄鸡血围着墓穴浇上一圈,这叫暖穴和敬告地祇。在把棺木往坑里缓缓下落的时候,绳索必须要用结结实实的粗麻绳,拉绳子的八个或者十六个汉子属相绝不能跟明日相冲。在麻绳放下去的整个过程当中,所有人嘴里都不能发出叹气声或者哭喊声,棺木落底的声音要轻要平,不能有一头沉或者砸向坑壁的声响。一旦棺木稳稳当当落在墓底的正中,阴阳先生会再次拿出罗盘,趴在坑边看棺木的中缝有没有对准预先扯好的红线,这叫定分金。对准了之后,孝子要脱下孝袍的一角,包上一包泥土,双手捧着撒在棺木顶上的正中心,接着四周的亲友才能拿起铁锹开始把土往坑里填。
填土的时候同样有着避忌。第一批铲下去的泥土,必须是墓穴两旁挖出来的干净新土,绝对不能把带着草根、树根或者杂乱石块的脏土往里扔,免得日后树根扎穿棺木让逝者骨骸受损。填土得一层一层夯实,不能浮浮松松,但也不能用重力铁夯去硬砸棺木顶板,全靠人脚一步一步踩平。等坟头堆成一个隆起的馒头形状,明日的安葬大体上才算走完了关键的大半程。最后一步,是把墓碑立起来。立碑的时辰往往要压在当日落葬时辰的尾巴上,墓碑的朝向跟棺木的朝向必须完全一致,毫厘不能差。立完碑,在碑前把祭品摆开,点燃香烛纸钱,主家老少按着辈分长幼跪在地上磕头,把随身带来的纸幡插在坟头正中央,用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把纸幡牢牢压紧。
办完这所有的琐碎规矩,太阳差不多就斜过去了。管事的人会把用过的铁锹、绳索以及扁担集中在路口,点上一堆干稻草,把这些沾了阴气的工具在火苗上挨个烤上一烤,负责挖土抬棺的人也得从火堆上迈过去,再用烧热的艾草水把手脸洗干净。黄历上那句简短的明日宜安葬,拆开来揉碎在泥土、时辰、宗族以及铁锹石块之间,从来就不是一张薄薄的纸片那么简单。它维系着活人对逝去亲人最后的一份护送,也装满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对冥冥不可知的自然秩序的一份敬畏。把坟头周边的碎砖头捡干净,把多余的黄土垫在走人的小路上,所有来帮忙的乡邻收起铁锹,拍掉裤腿上的泥巴,一口水也不在墓地多喝,顺着来时的山路各自走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