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七个节气,标志着孟夏时节的正式开始。古人在这一天观察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东南维,太阳到达黄经四十五度,天地之间的气机彻底完成了从升发到盛大的转化。在传统阴阳五行学说当中,立夏不仅是一个标志季节转换的时间节点,古人还常常把这一天视作测算黄道吉日的关键坐标。大家翻开古旧的老黄历,总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建除十二神、二十八宿星官以及青龙明堂等神煞名称,这套推演体系就是古人凭借对天体运行规律的摸索,专门用来判定日子好坏的工具。
在传统择吉术的规矩里,黄道吉日指的就是天体诸神值日当中六味吉神轮值的日子。大家常说的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以及司命这六位神祇当值的日子,就是正统的黄道良辰;反过来,如果是天刑、朱雀、白虎、天牢、玄武以及勾陈值日,那就是黑道凶日。古人在择定立夏这天的吉凶时,首先要把节气交节的准确时辰摸清楚。立夏属于干支历当中巳月的开端,也就是农历建巳之月的起点。干支历不看月亮圆缺,全凭节气定月令,立夏交节的这一刻,才算真正把辰月换成了巳月。月令一换,原本盘踞在各方位的神煞就会马上跟着移形换位。
民间老先生推算日子,鉴于干支组合的变动,必须把交节当天的日干支跟当值月份的五行旺衰放在一起推究。巳月的五行为火,象征阳气达到了极盛的初级阶段,也就是古人讲的阴气潜伏而纯阳主事。如果立夏交节的日柱干支刚好碰上天德或者月德贵人照临,再加上日支契合黄道六神的神位,古人就会把这一天定为上等吉日。古人把这种日子当成沟通天地、祈求家宅平安最好的当口。
鉴于立夏带着天地始交、万物并秀的自然特性,民间在这一天行事的规矩极其繁复琐碎。老辈子人把立夏当作一年农事节奏的枢纽,朝廷在古代要举行盛大的迎夏典礼,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出郊迎气,把朱红色的礼服穿在身上,连车马旗帜都要换成赤色,用来契合南方祝融火神的秉性。而民间百姓在挑选这个日子操办大事的时候,往往会把自己的生辰八字拿出来比对,看看日柱五行跟立夏的纯阳之火是不是存在冲克。
如果一个家族打算在立夏这一天破土动工或者修造房屋,阴阳先生就要凭借二十四山向来仔细审视基址的方位。立夏交巳月,太岁以及月建所在的东南方位是不能轻易动土的,谁要是把第一锄头挖在太岁头上,就被认为容易招惹灾祸。民间管这种讲究叫作避凶,人们只有把地基的朝向选在吉神游弋的方位,这套修造仪式才算真正契合黄道吉日的章法。起房盖屋的人家,通常会提前把公鸡血以及朱砂调配好,等到立夏当天黄道吉时一到,工匠师傅就把红布条系在正梁中间,把定梁钱抛向四方,嘴里还要念叨着开工大吉的大白话。
除了修造,嫁娶婚配选择立夏的日子也有极深的名堂。老辈人在给新人挑选婚期的时候,如果发现立夏刚好落在黄道吉日上,往往还要进一步查看当天的建除神煞。建除十二神包括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如果在立夏这天遇上成日或者定日,那就代表着凡事皆成、婚姻稳固,民间就认为这天极度适宜行纳采、迎亲之礼。可是如果立夏这天赶上破日或者平日,即便天神值黄道,算命先生也会把婚期往后推移,缘故在于破日带着破损以及离散的意味,跟婚姻求圆满的初衷完全相悖。
古人不仅把立夏当成择日做大事的标尺,还把它当成了调理身体与防病除灾的关口。鉴于夏季天气马上就要转热,湿热虫毒开始滋生,很多地方把立夏日视为消灾祈福的吉辰。在江南许多水乡府县,百姓把立夏称人作为一件至关重要的祈福大事。村头的大树下常常悬挂起一杆巨大的木秤,秤钩上悬着一条结实的木凳,男女老少挨个坐上去称量体重。司秤的人通常是一边报出数字,一边扯着嗓子喊出吉利的四言八句。如果称的是老人,就要大声喊出添福增寿;如果称的是孩童,就高呼长命百岁。大家把这种仪式看作防范夏季疰夏的妙法,认为在黄道吉日称了人,夏天就不会消瘦生病。司秤的人在拨动秤砣的时候也有严格规矩,只能把秤砣往外推,代表增加分量,绝对不能把秤砣往回倒着滑,并且还要把报出来的斤两特意加多一两斤,民间管这个叫作凑吉利。
民间对待立夏的饮食,也是凭借这些讲究一层层铺排开的。很多地方有吃立夏饭的传统,这种饭必须把五种不同颜色的豆子混在糯米里面煮熟,红豆、绿豆、黄豆、黑豆以及青豆各司其职,代表五行俱全以及五谷丰登。人们一大早把锅灶刷洗得干干净净,把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家里主妇把豆饭盛在粗瓷大碗里,首先要端到堂屋供奉祖先牌位,祈求祖宗保佑一家老小在接下来的苦夏里无病无灾。吃过立夏饭,长辈还会把煮熟的鸡蛋装在用彩色丝线编织的网兜里面,结结实实地挂在小孩子的脖子上,传说小孩子戴了立夏蛋,就不会得心悸厌食的毛病。孩童们三五成群聚在弄堂口斗蛋,大家把蛋头对准蛋头互相碰撞,碎了蛋壳的就算输,赢的人兴高采烈把蛋装回网袋,输的人马上把蛋剥皮吞进肚里,嬉笑打闹声能响彻一整天。
关于立夏的农事择吉,农户人家看得比天还要大。北方麦区流传着立夏麦咧嘴的农谚,立夏一到,麦子就开始灌浆乳熟,田间地头的管理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老农挑选立夏这一天作为巡田护农的吉日,大清早就带上锄头把麦垄间的杂草彻底拔除,并且仔细查看麦穗是不是长得齐整。如果立夏这天刚好是阴雨天气,有些地方的农人还会喜忧参半,他们凭借多年的耕作经验出立夏得雨麦壮实,但是又怕阴雨绵绵导致麦粒生霉。如果遇到立夏晴空万里,老农就把这种天气视作丰收的兆头,认为火气顺畅,太阳光能把麦穗晒得实打实,秋后的收成自然就能极大程度上增加。
在南方稻作区域,立夏则是插秧栽禾的关键当口。农家往往要在老黄历上找到立夏这天适宜农事的吉时,全家老少齐上阵,把泡透育好的秧苗从苗床里拔出来,捆成小把,挑到水田里去。开秧门必须挑一个吉利的时辰,家里的主事人把一把点燃的线香插在田埂边上,把一碗米酒洒在水田中央,嘴里念诵着祈求风调雨顺的祝词,随后才把第一把秧苗稳稳插进烂泥当中。如果水田平整、秧苗挺拔,老农的心里就会踏实很多,认定这个日子选得契合天时地利,秋天一定能把谷仓装得满满当当。
立夏择吉还深深影响了民间手工作坊以及行当买卖的营运。在很多酿造老作坊里,工匠师傅把立夏看作封坛陈化的特定吉日。立夏这一天的水温跟外界气温交接,水质发生微弱变化,酿酒匠人往往赶在立夏之前把最后一批酒醅发酵完毕,等到立夏当天黄道时辰一到,马上用厚实的荷叶以及泥巴把酒坛口封死,再抬进阴凉的地窖里面封存。他们认为立夏是天地纯阳之气始发之时,在这个当口封泥入窖,能把酒气当中的烈性牢牢锁住,依靠地气的阴凉慢慢驯服酒性,让陈酒变得更加醇厚绵柔。染坊里的把式师傅也会挑立夏这一天起缸开染,把积攒了一个冬春的棉布匹投进蓝靛染缸里面,借助立夏这一天充足的阳光把染好的布幔高高挂在木架上晾晒,让炽烈的日头把染料的颜色深深固化在布料经纬之间。

有关于立夏的占候术数,历代阴阳家留下了极多记载。古人常常依靠立夏交节那一刻的风向、云气以及雨雪来推测整年的吉凶祸福。如果立夏刮东南风,古人就认为这是得位之风,预示着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但是如果立夏这天刮起了西北风,民间俗称立夏西风起,老农愁断肠,这就代表着阴寒之气倒卷,夏天很可能会遇上旱灾或者冰雹等极端怪异的天候,庄稼欠收的几率就会极大程度上提高。择吉老先生往往会把这些天象观察的结果,抄写在一张张红纸上,贴在村口的大槐树上或者祠堂门口,用来提醒村里的庄稼人提早做好抗旱防虫的准备。
立夏这天在民间信仰体系里面,也有很多具体的开坛祭祀活动。道教宫观往往会在立夏这天设置法坛,恭迎南极长生大帝以及火德星君巡视人间。道童们把法坛打扫得纤尘不染,供桌上整齐摆放着鲜花、时果、香烛以及五色符箓。道长身披绛红色的道袍,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口诵经文,凭借这套古老的醮仪来禳解灾异,祈祷天地之间阳气充沛而无火灾之患。善男信女们纷纷在立夏这一天涌进庙宇,把写着全家人姓名以及生辰八字的祈福疏文投进焚帛炉里烧化,心里期盼着神仙保佑一家人在闷热难熬的漫长夏季里平安顺遂,不被邪气所侵害。
除了这些宏大的仪式,立夏这天的起居禁忌也是多如牛毛,老百姓凭借口耳相传,把这些禁忌代代沿袭下来。立夏这一天严禁坐在门槛上,特别是小孩子,谁要是坐在门槛上,大人就会马上跑过来把他拉起来,并且还要轻拍他的后背。老辈人讲门槛是挡风隔煞的界限,立夏这天天地阴阳之气在此交接,坐在门槛上就容易招致阴气入骨,整个人在接下来的伏天里就会精神萎靡,四肢乏力。如果有人在立夏这天犯了忌讳,有的地方还要专门把红糖和生姜煮水喝下去,用来驱赶钻进体内的寒气。
民间还有立夏忌坐石凳的讲究。老人们把这一条看得很重,反复叮嘱年轻人不要贪凉坐在户外的石板或者石阶上。立夏时节地下的寒湿之气还没有完全消散,表面的石块虽然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但是石心依然冰冷刺骨,如果贪图凉快直接坐上去,湿寒之毒就会悄悄侵入关节,到老了就会留下腿脚疼痛的顽疾。民间大娘在这一天还会特意把屋檐下、阴沟旁的杂草以及污泥彻底铲除,把雄黄酒喷洒在墙角根基处,用来防备蜈蚣、蝎子以及长虫钻进屋子里伤人。
行商坐贾们同样看重立夏这个黄道关口。跑江湖做生意的客商,如果准备在孟夏时节起程走远路,必定要翻看黄历挑选一个跟立夏时令契合的吉日吉时。掌柜的在出发前,会把账本以及银票规整好,在柜台前恭恭敬敬地给关圣帝君敬上一炷香,保佑路上财源广进以及人马平安。车马店的伙计在立夏清晨把马匹饮饱喂足,把车轴里加满厚厚的黄油,再把几枚铜钱用红线穿好,绑在车把式手里的马鞭梢上,图的就是个开市大吉、一路顺风的口彩。如果立夏当天正好赶上黑道星煞当值,客商往往会选择推迟一天出门,宁愿在客栈里多掏一天房钱,也不愿意去触碰天刑或者白虎的霉头。
沿海一带的渔民在立夏这一天也有极多特定的讲究。开洋捕鱼的船帮会把这一天当作换汛分界的关键时点。船老大带着全体船员,把整猪整羊的供品摆在妈祖庙或者龙王庙的供桌上,大家恭恭敬敬地磕头烧香,祈求海神保佑今年夏汛鱼虾满舱,保佑船只在海上千万不要遭遇风暴。祭拜仪式完毕后,水手们把渔网抬到海滩上仔细修补,把破损的网眼用麻绳结实地编织好,再把桐油一层层刷在船底的木板上,用来防范海水以及海虫的腐蚀。等到一切料理停当,船老大挑一个立夏涨潮的黄道吉时,把缆绳解开,随着一声响亮的开体啰,渔船便浩浩荡荡驶向深海。
在古代文人墨客的笔下,立夏择吉又多了几分雅致的风韵。读书人会在立夏这一天把书斋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藏在书箱里的古籍善本搬到庭院通风处,借着孟夏干燥的清风把书页之间的潮气吹散,并且还要把晒干的芸草夹在书卷当中,用来防止蠹虫蛀蚀。文友之间如果约定在立夏雅集聚会,也要挑一个明堂黄道吉日,大家围坐在新绿满眼的竹林水榭当中,烹煮新采摘下来的明前春茶,把当季的青梅以及樱桃装在白玉盘里细细品尝,吟诗作赋,以此来记录天地换季的时刻。
立夏在家庭生活中的具体体现,还落实在姑娘媳妇们的针线女红上面。很多地方的妇女会在立夏这一天给家里的小孩缝制五色丝线手绳,把青、红、白、黑、黄五种丝线搓成细绳,系在孩子的手腕以及脚踝上,民间管这个叫作长命缕。姑娘们不仅要把长命缕搓得结结实实,还要心灵手巧地用各色彩绸缝制出小巧玲珑的香囊,里面装上白芷、艾叶、苍术、丁香以及菖蒲这些芳香开窍的草药碎末,给家里的长辈以及孩童佩戴在胸前。药香随着人们走动散发出来,既能驱赶蚊蝇的叮咬,又能起到提神醒脑的功效。
民间老百姓不仅看重节气本身,更把立夏当天的一举一动都跟全年的生计捆绑在了一起。立夏这一天的午饭,很多地方讲究要吃七家茶以及百家米。家里的长辈打发小孩子端着瓦罐,去左邻右舍七户不同姓氏的人家里讨要一把茶叶或者几勺米,回来之后混在一起煮成大锅茶或者百家粥。大家认为汇聚了百家福气的饮食,具有极强的护佑力量,能够化解小孩子身上的灾厄。邻里之间在立夏这一天互相馈赠时鲜果品,东家送一碗新摘的枇杷,西家回一盘刚熟的鲜蚕豆,大家在巷子口端着饭碗碰头,寒暄扯闲篇,家长里短的温情就在这些琐碎细致的生活细节里流淌开来。
至于立夏的择吉之道,说到底全由老祖宗顺应天时节律的生活经验汇聚而成。历代钦天监以及民间的择日师父,凭借日复一日仰观天象、俯察大地的功夫,把寒来暑往、草木荣枯的节奏跟干支历法丝丝入扣地嵌合在一起。立夏不仅把春天的温润收拢了起来,还把夏天的盛大彻底铺展在天地之间。人们敬畏那些冥冥之中的神煞吉凶,挑选黄道良辰来安排日常生活与生产,本质上是为了在这个阳气勃发的关键转折点上,找到人身与天地相处的恰当节奏。
到了立夏这一天的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青灰色的炊烟,晚饭桌上摆着立夏饼、麦蚕、咸鸭蛋以及凉拌莴笋。辛苦劳作了一整天的庄稼汉把卷起的裤腿放下来,坐在门前的大柳树底下,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跟邻舍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田里麦子的长势,几个吃得肚儿圆圆的小孩子在暮色里追逐着刚刚飞出来的萤火虫,老母亲则坐在门边,就着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把晾晒干爽的夏布衣裳一件件折叠整齐放进樟木箱子里,等待着即将来临的炎热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