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翻开万年历看到密密麻麻的“宜”以及“忌”,总以为那是古人随手编造的神秘禁忌,其实这些条目深植于《周易》古老的时空哲学体系之中。万年历里头标注的某日忌动土、某日忌嫁娶、某日忌出行,本质上不是叫人陷入虚妄的恐慌,而是把一整套阴阳消长以及五行生克的模型,落实到了具体的日子里。古人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把乾坤大化归纳成了六十四卦,随后又把八卦的物象铺展到天干地支之中。天干地支不是纯粹的符号,它们记录了天地能量流转的节律。
如果我们要弄明白万年历为何会规定诸多忌讳,就得先探究《周易》核心的“时中”思维。《易经》系辞说吉凶悔吝生乎动,人只要一动,不管是抬脚出门,还是破土起房,就必须把自己放进特定的时空场域。这个场域有它自己的生杀衰旺,如果你选在天地生气闭塞的当口去强行办喜庆的事,这就背离了天地之道,在象数上就呈现出凶险的变卦。
老百姓日常用万年历,往往只看那个“忌”字,却不知这个“忌”字是从何而生。推演历法的人鉴于阴阳互为消长的大规律,把一年分为十二个辟卦。农历十一月冬至,一阳初生,在地底下孕育,配地雷复卦;十二月丑月,二阳生,为地泽临卦;到了正月的寅月,三阳开泰,成就地天泰卦;二月卯月阳气炽盛,为雷天大壮卦;三月辰月阳气更甚,为泽天夬卦;到了四月巳月,六爻纯阳,成就乾为天卦。到了夏至五月午月,一阴反从底部生发,变成了天风姤卦;六月未月阴气滋长,为天山遁卦;七月申月阴阳对半,成天地否卦;八月酉月风地观,九月戌月山地剥,十月亥月纯阴坤为天。把十二辟卦铺在一年四季,万物的生长收藏就有了轨道。如果有人在阳气剥落殆尽的山地剥卦月份去行大事,天地之间萧条凋零,这就极其不适宜举行播种、开业或者祈福活动,万年历就会把这类日子打上忌讳的标记。
万年历里的忌讳,依靠建除十二神来定夺吉凶的情形极多。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周而复始。这十二个字背后,藏着北斗七星斗柄所指的方位与地支重合或者相冲的深层法则。建日是万物萌动之始,也是北斗斗柄与月支重合之日,气势太过强横,纯阳太盛往往物极必反,所以建日一般忌讳安葬与动土,生怕强冲了地下的阴柔之气。除日则是除旧布新,把旧有的阻滞扫除,但如果有人要在除日求官上任或者举行婚礼,就契合不上团聚相融的气象,因为除有剥离、散去的特性,所以除日往往忌讳进人口与开张。
再说到破日。破日是月支以及日支产生对冲的日子,比如子月见午日,卯月见酉日。按照周易六爻的推演,这就是日辰冲动了月建,爻位上叫作月破。月破之爻枯竭无光,神煞学说里头称为大耗。万年历在破日这天,几乎把所有的喜事全部列入忌讳,忌嫁娶、忌开市、忌移徙、忌立券。缘故在于两个地支正面对冲,就如同周易里的水火既济突然逆转成了火水未济,水火相射,气机紊乱。如果人在这天把契约签下来,后续合作必定产生极大程度的裂痕,彼此猜忌,难以善终。
万年历中常见的“忌动土”,背后连着周易的八卦取象。土在后天八卦里分属坤艮两宫,坤为纯阴大地,包容厚德,艮为山岳静止,安稳止定。动土这个行为,是用铁锹镐头把沉静的大地破开,在易象上属于把艮卦的静止打破,化作了震卦的雷动。雷在地中固然为复,但如果动土的方位刚好撞上了当年的岁破或者三煞位,震木就会狠狠克制坤土。三煞在推演中属于绝煞之气,如果在这个方位开挖地基,坤土溃烂,地气受到戕害,住在上面的人就容易得血液或者筋骨病症。古代阴阳官为了保护普通百姓免受灾殃,就把太岁所冲、五黄所落的方位以及日子,在万年历上直接写上忌动土。
还有万年历上令人望而生畏的“忌嫁娶”。婚礼是男女交合、阴阳肇始的枢纽,周易专门有咸卦以及恒卦来说明夫妻之道。咸卦上卦是兑卦为少女,下卦是艮卦为少男,山气以及水气互为感应,二气交感以相融;恒卦上震为长男,下巽为长女,雷风相与,体现恒久稳定的特性。如果翻看万年历,发现某天忌嫁娶,通常是鉴于该日干支犯了阴阳差错、四废日或者孤鸾煞。四废日是指春季的庚申、辛酉,夏季的壬子、癸亥,秋季的甲寅、乙卯,冬季的丙午、丁巳。春天本该木旺,庚申辛酉却是衰绝之金;冬天本该水旺,丙午丁巳却是休囚之火。这八个日子天干地支五行完全死绝,不契合天地生化万物的生机。如果把婚姻定在四废日,新婚燕尔就等于扎根在干涸的土壤里,既无咸卦的感应,也无恒卦的持久,所以历官把四废日定为大忌嫁娶之期。
民间看日子还极为看重“忌出行”。古人交通不便,出门在外全凭一双脚或者几匹马,险阻极多。周易有坎卦,坎代表水,代表陷阱,代表深渊与隐匿的危险。在坎卦的卦象里,阳气陷在两个阴爻之中,象征行路多艰。万年历如果标注忌出行,多半是遇到了月破、红沙日或者往亡日。往亡,顾名思义就是去了就要亡失,这种日子鉴于历法计算中的日干支绝气,四方气场混沌。如果要出远门做生意或者谋求功名,遇到蹇卦与屯卦交加的时日,蹇卦下艮上坎,前有深水后有高山,步履维艰;屯卦下震上坎,雷云密布风雨交加,天地昏暗。人在这种时日强行上路,车马容易翻损,行李容易遗失,所以万年历把出行列在黑榜之上。
关于丧葬的忌讳,在万年历中也是篇幅极大的一项,即“忌安葬”。安葬关乎逝者魂魄所归以及后代子孙气运连绵,历法上对此苛刻到了极点。安葬最怕重丧日与复日。所谓重丧,通常是根据太岁与月建推算出的返吟伏吟之辰。在《周易》卦变体系中,六爻如果遇到动爻变出相同的地支,或者变出反克之地支,就是伏吟返吟之象,主呻吟、哭泣、灾殃重叠。逝者下葬原本是入土为安,归根复命,求的是地泽临或者坤为地的静谧厚实。如果遇到伏吟的日子安葬,哀伤之气化解不开,反而引动同类五行的煞气,容易让家族在短期内再次遭遇丧乱。因此万年历毫不留情地把这些日子圈禁起来,警示后人万万不可在这一天下葬。
万年历中的忌讳还经常涉及到商贸交往,也就是“忌开市”或者“忌立券”。生意开张求的是财源亨通,在八卦之中,兑卦为金为悦,震卦为动生发,巽卦为近利市三倍。开市的日子必须调动木火通明之象,或者金水相生之气。假使翻开万年历,发现某日属于绝日或者闭日,就千万不能开门纳客。所谓绝日,就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这叫作四绝日。立春前一天,冬水之气将尽,木气还未正式接管天地,这属于青黄不接的气绝之时。天地能量在这时处于断层,没有任何生机可以依托。如果商人把开市定在四绝日,生意开门就碰上气运枯竭,不仅招揽不来客户,还容易在短期内耗空本金。闭日则是天地气机闭塞不通,财气无法流转,万年历写上忌开市,正是为了顺应生化周流的天道。

有人疑惑,万年历里头很多忌讳琐碎得很,比如“忌剃头”、“忌裁衣”、“忌修饰垣墙”,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难道也能惊动周易阴阳吗?这恰恰展示了古代易学把宏观天地以及微观人体无缝缝合的思维。人的身体是一个小乾坤,发肤爪甲皆对应着天地八卦。头发属于木,与肝胆相照;如果日子遇到金气极重、杀伐太盛的金旺之日,尤其遇到了岁刑日,白虎神煞当道,这时候动剪刀剃头,金气克木,煞气容易从泥丸宫侵入体内,导致头痛恶寒。修饰垣墙在易象上属于补益坤土,泥土抹墙要防范冲破戊己煞,戊己为中央厚土,如果月令或者日辰带刑带穿,你去搅动墙体,往往会惊动沉睡的土煞。这种细节在大人物眼里可能是繁文缛节,但对古时靠天吃饭的庶民而言,却是避开细微病患以及家庭破败的重要规矩。
民间流传万年历时,往往把周易背后的生克推演省略了,只留下冷冰冰的结果。术数家以及历官在编写历书的时候,依靠大衍之数排演,把纳音五行、二十八星宿、九星飞泊通通叠合在每一个干支上面。二十八星宿里的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各有其五行属性以及吉凶象数。比如遇到房日兔,房星属于东方苍龙的心腹之位,吉庆祥和,适宜各种喜庆事务;要是遇到鬼金羊,鬼星乃是南方朱雀的头目,主祠祀、怪异、伏尸,万年历在这天几乎全线标注禁忌,忌动土、忌出财、忌迎亲,生怕人惹上了幽暗诡秘的邪魅。
周易的核心奥义本是变易,天地之间没有永远不变的绝对吉凶,同一个日子,对这个人可能是天乙贵人,对另一个人却可能是七煞伤官。但为什么万年历非要制定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忌”呢?这鉴于历法必须面向大众。古代历官推算天下通书,必须寻找一个最大公约数的稳定气场。比如岁破之日,不管是对帝王将相还是对贩夫走卒,天体引力产生的冲撞波都是客观存在的,天体交角产生的引力畸变契合了易经中的六冲卦象。对于绝大多数身心体魄处于平凡状态的人来说,遇到大冲大克之日,自身的气场根本抵抗不住天地大势的逆流。如果顺着天地之气走,就能颐养生息;如果逆着大势硬来,这就必定招致灾咎。万年历把某些极其凶险的时空节点直接标为大忌,是对大众生存的一种保护手段。
我们看待万年历中的忌讳,必须看清它与《周易》阴阳相生相克的渊源,而不是陷在盲从的恐惧里。周易系辞明确讲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万年历的宜忌,是将这套神妙莫测的变化之道,用最为直白的语言刻在了岁月的标尺上。春分雷乃发声,秋分雷始收声,白露降,寒蝉鸣,每一个节气后面跟着六十四卦中的一爻或者一卦。当某一天的日干地支把天地间的肃杀之气调动起来时,万年历就会把刀斧藏起来,告诫世人宜静不宜动,忌起造、忌远行;当某一天阳和之气普照大地,水木相融时,万年历才会把红字亮出来,允许人们立券、移徙、婚嫁。
不仅如此,万年历在排定忌讳的时候,还深刻用到了八卦当中的爻变机制。六十四卦每一卦有六个爻位,从初爻到上爻,代表事物从萌芽、发展、鼎盛到衰落、转化的全过程。如果推演出来的日辰卦象处在初爻,阳气尚且稚嫩,就叫作潜龙勿用,这就是万年历忌大事、忌张扬的源头;如果日辰卦象到了上爻,亢龙有悔,事物发展到了极致,阳极必阴,这也是万年历忌投资、忌大举扩张的依据。易道讲究极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凡是到了亢位、绝位的时空节点,历书都会用一个“忌”字把人拦住,让人学会等待天地气机的回转。
这种忌讳的形成不是哪个道士在屋子里凭空画符想出来的,它是几千年来我国古代天文学家凭借圭表测影、观察岁星运行、配合浑天仪测算日月交食演变出来的一门时空节律学。古代钦天监每年把推算好的《大统历》或者《时宪历》颁行天下,地方上的刻字作坊便把这些涉及节气干支、十二神煞、卦气衰旺的内容印制成册,送到寻常巷陌。百姓虽然不懂什么叫纳甲,不懂什么叫天干化气,也不懂什么叫互卦伏卦,但只要认得历书上的“忌”字,就会把原定的动土计划推迟三天,把打算结婚的婚期错开半个月。这种避让,让整个农耕社会的劳作与作息暗中合上了大自然的脉搏。
倘若细究万年历忌讳的分布,你会发现它呈现出极其严密的数理逻辑。天干有十,地支有十二,干支相配成六十甲子。六十甲子中旬空的存在,在易占中占有极端重要的地位。甲子旬中戌亥空,甲戌旬中申酉空,甲申旬中午未空,甲午旬中辰巳空,甲辰旬中寅卯空,甲寅旬中子丑空。所谓旬空,就是十天干配不上十二地支,剩下了两个地支没有天干来照临,悬在虚空之中。在周易纳甲筮法里,空亡代表虚耗、走失、无果。如果某一天所行的事恰好落在了当旬的空亡地支之上,万年历多半也会把交易、求财、远行打上忌讳。鉴于空亡的特性就是求之不得,做也是白做,甚至容易落得人财两空。这种把旬空转化为忌开市、忌立券的处理方法,是象数派易学融入百姓日常生活的典型证明。
万年历里的忌讳,说到底就是给狂妄自大的人类上一道紧箍咒。人类往往以为凭借手中的技术以及金钱可以逆天而行,想在严冬播种,想在子夜开工。可是天地运转有其不可更改的铁律,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万年历借着周易的卦爻骨架,把那些不适宜动工、不适宜出游、不适宜搬迁的凶险窗口一一指出。它不是不让人做事,而是让人明白天地在某些特定的时空节点上处于排斥、震荡、休克的状态。人如果在这个时候逞强,把自己的微弱气场去硬撞天地的肃杀大网,其结果自然是碰得头破血流。
到了清代中叶,朝廷钦天监编撰《御定协纪辨方书》,正式把流传于民间的各种荒诞杂煞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清理,把一切择日宜忌彻底收拢到了《周易》阴阳五行以及河图洛书的严谨体系之中。这本官方巨著详细交代了为什么某日冲太岁不能动土,为什么某日犯伏吟不能安葬,把每一条忌讳背后的八卦卦象、干支刑冲列得清清楚楚。民间通行的万年历虽然字数简略,但其内核依旧延续着这套由官方审定过的易理架构。
历法工匠在雕版印刷这些宜忌条目的时候,工匠们会仔细核对干支生克,检查建除十二神的轮转顺序。排字房里的木质活字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分类摆放,工匠把刻着“忌安葬”以及“忌动土”的字块捡出来,嵌在特定干支日期的下方。墨汁均匀刷在枣木雕版上,宣纸铺上去轻轻一压,一行行承载着周易卦气消长的文字就印了出来。挑夫把成捆的万年历装进麻袋,运往各地的集镇庙会,农人买回家挂在灶台边上的泥墙上,每天清晨起床先伸手撕下一页,看看上面的朱红与浓黑字迹,然后再决定今天挑水是去东沟还是西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