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刚刚过去这一周的黄历原本,每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的朱砂小字与干支符号,其实都对应着老辈人留存至今的生活节奏。很多人总以为过去的日子翻过去就算完事,其实老通胜里头记录的气运流转,完全能够拿来给上周各家各户的起居行止做个照应。上周从周一排到周日,整整七天时间,干支由甲子一路顺延排到了庚午,把十二建星里头的建、除、满、平、定、执、破挨个轮了一遍,里头藏着的天时变化相当细密,值得把每一天的宜忌重新核验一遍。
周一那天是甲子日,刚好轮到十二建星里头的建日。老通胜上面写得很明白,建日就是万物萌发、万事起始的辰光,吉神有岁德以及月空在位,凶神则占了天吏以及致死之位。这一天最适宜的事情就是祭祀、祈福、进人口以及安机杼,要是家里有想把新产业张罗起来的,在这天把账本设好,就极大程度上能够讨个开门红的彩头。但是鉴于建日气场过旺,老通胜明确标着忌动土、忌开仓以及忌嫁娶。上周一要是有人急着把老宅子的地基挖开,或者把家里藏粮的柜子翻个底朝天,往往就容易惹出无谓的磕碰。那天早上的辰时以及巳时是青龙黄道,很多老先生就在这两个时辰把祖宗的香火重新点亮,或者把买卖铺子的大门擦拭干净。下午申时交了白虎凶煞,老街上的老铺子全把门板收拢,绝不在这当口把贵重铜钱搬动出门。周一整天最适宜的其实是把心定下来,静坐调息,把一周该做的事情列出清单,如果把这些细琐规矩全落到实处,一整周的精气神就不会散乱。
到了周二,日子换成了乙丑日,逢着建除十二神里头的除日。除字的意思就是把过去那些污浊、晦气统统扫除干净。这一天在天象上值天德合,虽说有劫煞以及小耗跟着,但只要行事契合除旧迎新的规矩,坏事就会绕着走。老通胜指明周二最适宜沐浴、剃头、求医、治病以及扫舍宇。上周二如果谁家把积攒了一个冬天的陈年旧被单抱出来浆洗,或者把药柜里过期的草药渣滓统统清理出门,身体上的沉重感就会减轻不少。反过来,除日最忌讳的就是出行、嫁娶、搬迁入宅以及开张纳财。上周二要是有人非要把大卡车叫来搬家,把锅碗瓢盆在这一天运进新宅,就极容易把过去的杂气一并带过去,弄得新房里头好些天不聚财气。老辈人这一天连远门都不肯出,只把家里的鸡舍鸭棚打扫整洁,把井口的水垢用粗麻布擦净。下午未时有玉堂星照拂,好多长辈都在那个时辰把自家小孩带去理发馆把头发剃干净,老话讲除日理发能把闷热邪气一并剪掉,夜里睡觉都安稳得多。
周三交到了丙寅日,轮到了满日。所谓满,就是丰收圆满、盈而不溢的状态,吉星有天愿、六合以及五富,凶神则防备土符与披麻。通胜上把满日归为大吉的进益之期,适宜修造仓廪、交易、立券、纳财以及结网捕鱼。上周三要是做生意的人把长期拖欠的货款催收回来,或者把谈了许久的买卖合同签下来,进程就会显得极度平顺。有些开粮油店的老掌柜,特意挑了周三辰时把新进的稻米装进囤子里,意思就是把财库填得满满当当。可是满日也是有大忌讳的,老黄历里头死死卡住两条,忌动土动针,还忌开渠掘井。鉴于满气已经到了顶峰,如果非要在这天把土地挖开,把地脉的平稳气象给打破,往往容易导致地气外泄。周三那天的午时最热烈,金匮黄道当值,不少人家把换季的厚实衣物统统搬到院子里暴晒,晒完以后用樟木箱子收纳得整整齐齐,这样做就完全契合了满日丰藏的规矩。
上周四落在了丁卯日,这一天是平日。平日的讲法就是平常平稳,不求大起大落,官星正照,逢着岁德以及民日,凶星只有死神与咸池。通胜上面对平日的界定极为中肯,适宜修整道路、泥抹墙壁、平治道涂、安门以及纳畜。周四这天要是家里院子的土砖破了,把黄泥和稻草和在一起把墙面补好,或者把年久失修的大门轴承滴上桐油,整座宅子就能维持安稳宁静。但是平日绝不适宜上官赴任、求谋大事,也不适宜嫁娶祈福。如果上周四有人急着去找头家求升官发财,或者把关乎身家性命的大合同押在这天签署,往往得到的结局就是平平淡淡,翻不起半点水花。这一天的关键在于平整心态,农家人在周四把菜畦里头的土块统统耙平,商户人家把柜台上面的账尺拿出来校准,把做工的尺子重新刻画分寸,凡事求一个公平中正,把心气磨平了,后面的事才能立得住。
周五轮到了戊辰日,十二神走到定日。定就是乾坤落定、秩序规整的意思。这一天有三合吉星、天喜星以及天医星汇聚,煞气只有朱雀以及四击。老通胜对定日极其看重,标明适宜冠笄、嫁娶、会亲友、立盟约、买卖交易以及栽种植物。上周五要是有年轻男女把定亲的茶水喝了,把聘礼单子递交过去,日后的日子多半稳扎稳打。还有不少人在周五把树苗栽进花盆里,依靠定日沉稳的地气,草木就极容易扎根成活。不过定日也有严格的避讳,通胜明载忌词讼、忌安门以及忌出行出海。如果周五这一天把状纸递到衙门,或者在邻里街坊之间挑起争端,鉴于定日定性极强,官司就会拖泥带水打上极长时间都难以和解。周五最好的安排,就是把相熟的亲戚朋友请到家里,喝上一壶老陈茶,把过去那些没说开的话头平心静气讲清楚,把事情定局,谁也不许再翻旧账。
周六是己巳日,排到了执日。执字代表执掌、操持以及维持法度,天上值守的是宝光黄道以及五合吉星,凶神则是九空与往亡。执日最适宜的事情是建仓储粮、捕捉盗贼、修补房顶以及收殓安葬。上周六要是农村家里抓老鼠、下捕鼠夹子,或者把漏雨的房顶用瓦片重新排列好,往往能够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是执日最忌讳开仓放粮、借贷出资以及远行求财。周六要是把自家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借给旁人,鉴于执日属于紧紧抓牢的特性,钱财借出去就极大程度上容易变成坏账,再想要讨回来就难上加难了。很多老辈人在周六这一整天,哪怕遇到买卖上的诱惑,也坚决把荷包扎紧,绝不在执日那天把大钱撒出去。那天下午酉时天色将晚,老街两边的当铺把库房大铁锁扣上,不再接当,把防范火烛的更夫叫来交代防盗要紧,整个市镇就在严密守御的氛围里头平稳入夜。
周日是第七天,庚午日,恰好逢着建除十二神里头的破日。通胜上面只要翻到破日,朱砂批注往往最醒目,破日也就是大耗日,天罡星与月破星撞在一起,几乎没有能成大事的大吉星辰。但是破字并不代表全无用处,通胜指明破日最适宜求医破痈、除邪拔毒、拆卸旧房、拆除围墙以及破土开坑。如果身上长了毒疮脓包,上周日找大夫把脓血挤出来,毒气就能散得特别彻底;要是老房子有破烂不堪的残垣断壁碍手碍脚,周日叫来工匠把破墙砸倒,也不会引动煞气。然而除了破拆毁旧之外的所有吉事,在周日这一天全都要避开,尤其是忌嫁娶、忌开市、忌赴任以及忌立契纳财。周日如果有人贸然把新铺面的红绸剪断宣布开业,破日的散气就极容易让日后的生意三天两头闹亏空。上周日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窝在老宅子里,不与人争长论短,把家里坏掉的瓷碗扔出门外,把破损的旧鞋履搜罗起来烧掉,把生活里头坏烂的角落统统砸碎清除。

除了这七天各自承载的建除神煞以外,上周老通胜里头对于时辰凶吉以及五行冲克的推演也极为紧密。每天有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从子时交接起算,对应着黄道以及黑道十二神。很多人只晓得看日历上的宜忌两个大字,根本不知道如果时辰选错了,吉日也会变成凶时。比如说周一甲子日,子时虽然是天乙贵人值守,但子水过寒,如果是生肖属马的人在子时出门,直接就犯了子午相冲的大忌讳。到了中午午时,本该是正阳当空,老黄历上却标明午时逢地兵凶神,上周一的中午极不适宜在正南方位敲敲打打。周二乙丑日,丑土克巳水,整天的天干地支透着一股湿寒气,通胜里把卯时列为截路空亡,很多老行商在周二清晨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哪怕行囊都收拾整齐,也硬是坐在客栈长凳上抽完一袋旱烟,等到辰时太阳破开晨雾,才把挑子挑上肩膀往前走。这种凭借时辰规避凶煞的习惯,正是通胜文化在上周生活细节当中的真切投影。
再拿上周三丙寅日来讲,这一天火木两旺,寅木生发丙火,照理说生气极其充沛,可是老通胜在申时上面画了重重的一笔红圈,注上白虎破财四字。申金与当天的日支寅木直接犯了六冲,金木交战,杀伐之气极大程度上升腾起来。老人们在上周三下午申时,绝不会把厨房里头的菜刀拿出来磨砺,也不会把剪刀借给邻居家使唤,生怕在这相冲的时辰里头把手脚割破惹出血光。到了傍晚戌时,三合火局立起来,黄历上注明戌时是司命黄道,这才是各家掌柜的拢账算铜板的好辰光,算盘珠子在戌时打得啪嗒作响,账目清清爽爽,一分钱也差不离。这些看似繁杂琐碎的时辰考究,并不是老辈人胡思乱想出来的,而是古人把日月星辰运行规律与人的作息起居一并揉捏在一起,摸索出来的一套经验法则。
到了周四丁卯日,卯木在东方值班,当天的煞气全部聚在西方。通胜上面有一句硬规矩,叫做日游神在西,不可轻犯。上周四要是有泥瓦匠想在堂屋的西墙上钉钉子,或者想把西厢房的窗棂拆下来重换,懂规矩的东家都得马上把匠人劝住,宁可把工钱白白付给匠人让其在廊下喝茶歇息,也得等到周五把方位煞气避开之后再行施工。这种对于煞方避让的态度,在通胜里头被称为趋吉避凶的根本法门。周五戊辰日土气最重,辰为水库,可日干是戊土,厚土压住水气,整天的运势走的是重浊沉稳的路子。通胜上讲戊不受田,如果在周五这天去买田置地,往往土地收成要打折扣。周五很多商人在谈大宗粮食买卖的时候,把合同文本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最后都选择在文书上写下周六或者下周一的日期,把落笔签字的时间往后推延,这就叫顺天应时,不把事做绝在土气过厚的当口。
周六己巳日属于火土相生的尾声,巳火藏着丙火与戊土,通胜注明这一天的大凶方位在北方。北边是子水方位,巳火与子水暗合却又相克,阴阳转换之间极容易生出波折。周六要是走水路出行的,如果船头冲着北边摇橹,老艄公往往都要在船头点上一支安阳香,嘴里念叨两句避煞的吉利言语,把船舵把得稳如泰山。周六那天的未时是天德黄道,未土能化巳火的暴躁,通胜建议未时适宜修整家里的水井,把井绳换上新的麻绳,把水桶底部的铁箍用铁锤敲实,这样做就能确保井水清冽甘甜不浑浊。这些事情虽然细小到极点,但在老通胜的架构里头,每一件小事都能找到对应的天星以及地支来承托。
周日庚午日这天最为特殊,不仅是十二神逢破,在五行气场上,庚金骑在午火上面,金被火炼,凶险之气四处乱窜。通胜把庚午日的子时标为大破之破,也就是子午相冲最厉害的关口。上周日凌晨子时,哪怕城里头灯火通明,真正懂得通胜门道的老宿儒全都早早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躺在卧榻上安卧静心,绝不在半夜爬起来饮酒喧哗。到了周日正午午时,岁破星坐镇中堂,太阳烈得像火炉,通胜特别写明午时不适宜杀牲,也不适宜动用大木做梁柱。很多在菜市场做屠宰生意的案板师傅,在上周日一过早晨巳时,就把手里的剔骨尖刀挂上木架,把案板用沸水烫洗干净,收拾铺盖打烊回家。谁要是贪图多卖两斤下水而在午时把猪羊宰杀,老人们就会认定这人触了岁破的煞气,往后七天血光缠身。
通胜把整整一周的行止归整得这样严密,背后的缘故全是鉴于古人对天地规律怀着敬畏之心。每一页纸上面记录的吉神天德、月德、天赦、天喜,还有凶神玄武、朱雀、白虎、勾陈,其实都是古代天文学家依靠观测二十八星宿流转所设定的气场代号。上周东方青龙七宿当中的角木蛟、亢金龙一路走过,北方玄武七宿也隐隐在夜空里露头。通胜编纂者把星宿的步调换算成年历干支,再把人间的嫁娶、搬家、安葬、出海全部分门别类塞进格子里,目的就是给老百姓一个安身立命的生活指南。很多人做事盲目蛮干,碰到周一建日去破土,逢到周日破日去结亲,最后把事情办得一团糟,还硬说是自己运势不济,其实回过头来看看老通胜,症结早就明明白白用朱砂小楷写在那页薄纸上面。
回头看看上周的生活琐细,那些依照通胜指引行事的人家,日子过得极度平稳。周一那天本本分分做好筹划,把心思全用在打理铺面上;周二除日的时候,全家人齐心协力把犄角旮旯的蛛网尘灰扫除出院子,把霉烂木料一并扔进柴火堆;周三满日来到,把换季收纳的被褥在柜子里整整齐齐码放好,把账本上的收支数字核对得清清楚楚;周四平日里头,不急躁不盲动,把庭院里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借着锤子敲平整,把磨损的门槛刨修光溜;周五定日,把两家商量了半年的亲事一锤定音,把婚书上的红墨水按上手印;周六执日,把米仓铁锁锁紧,把借条收进暗格,防贼防盗把门户看得死死的;周日破日,心甘情愿把坏掉的锅盆碗盏砸碎扔掉,把身心内外的毒素污秽统统排泄干净。这样一套走下来,整整一周七天的时间,一天对应着一个建除神宿,一天把持着一种特定的规矩,生活不但没有被繁文缛节给束缚死,反倒依靠这种天时节奏被料理得井井有条。
通胜的权威特性,从来不是凭借空口白话吹嘘出来的,而是经过民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岁月沉淀验证下来的。上周的七页通胜纸,翻过去就成了历书上的旧迹,但里头记录的自然节律与人事准则,依然能在现实里头找到痕迹。哪怕到了现在,很多乡村市镇里的木匠、铁匠、泥瓦工,在动工之前依然会把那本卷了边的老通胜翻开,在昏黄的油灯底下把昨天的干支再推敲一遍,看看过去的这一周到底在哪里动了土,在哪里伤了地脉,往后翻开新一页的时候又该怎么把规矩续接上去。这就是民俗文化最扎实的地方,没有浮夸的字眼,全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法度。
上周日那天黄昏戌时,西边的晚霞红得发紫,老通胜上面写着戌时天乙贵人回宫。镇子东头的杂货铺掌柜在这个时辰点燃了门前那对旧油灯,用一把旧钥匙把柜台最底下的铜钱抽屉锁紧,随后把门楣上的通胜原本翻过一页,露出了庚辰日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