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这本边角泛黄的农历通书,这周七天到底适宜干些什么事情,纸页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红黑双色套印的薄纸张浸润着老油墨味道,民间过日子的规矩就藏在这密密麻麻的批注深处。老辈人过日子绝不是盲目瞎碰,总得依靠这套传了千百年的干支历法把每天的营生排布齐整。这一周从星期一轮转至星期日,恰好排齐了建除十二神里头的七个神位,天干地支相生相克,里头适宜张罗的大小事务各有各的讲究。
先瞧星期一,正逢甲子日,值日星神落在建日头上。建日建日,万物初生,正是立规矩展宏图的好档口。这一天适宜做的事情可不少,头一件大事就是沐浴剃头。老话说得好,甲子为六十甲子起头第一天,在这一天把浑身污垢清洗干净,把积攒了多日的长头发剃个精光,整个人容光焕发,能极大程度上驱散沉闷晦气。家里有小毛头的,也适宜在这一天把头顶的胎毛修剪一番,寓意从头吉利。除了修整毛发仪表,这一天还适宜扫舍宇,也就是把屋梁上的灰网蛛网统统拂掉,把地缝里的陈年积尘用细篾扫帚仔细清扫出院门。如果家里打算把倒塌的猪圈羊圈重新砌上石块,或者把庭院外侧倾斜的土墙填补泥浆,选在星期一也极为契合天时。农家在这个时辰修饰垣墙,泥水粘得牢固,砖瓦咬合紧实。不过如果这一天想大开粮仓倒腾米粮,或者大张旗鼓占卜算卦,就显得很不适宜,鉴于彭祖百忌里清清楚楚写着甲不开仓财物耗散,子不问卜自惹祸殃,属马的人在这一天逢冲,最好把身子骨安顿在屋里,别挑重担子走远道。
星期二转到了乙丑日,轮到除日主事。除日除日,顾名思义,就是把旧账除掉,把病根拔掉,把污秽扫净的日子。在黄历上,除日最适宜的事情头一件就是求医问药。如果身上长了顽固痈疽疖子,或者体内积了寒凉湿毒,挑在这一天延请郎中进门号脉扎针,凭借银针艾草把经络刺通,最能发挥药力,极大程度上拔除病根。煎药的老瓦罐也要用文火慢慢煨着,把浓黑苦涩的汤药汁子一口气灌进腹中,把身体里的邪气统统逼出毛孔。不仅自己看病适宜,家里饲养的骡马牛羊如果闹了瘟病,也适宜在星期二请兽医灌药灌浆。除了求医问药,这一天还适宜拆毁危旧破屋。后院如果有一间朽烂经年、椽梁蛀空的柴火棚,不妨在这一天抓起铁锹镐头,把破木头烂土块彻底扒倒,把废料归拢分拣,绝不会招致灾殃侵扰。丧家在这一天也很适宜除服,就是把身上穿了许久的粗麻孝服脱掉,换回寻常素净衣衫,意味着丧期完满,哀痛之事暂告段落。做生意的掌柜适宜在星期二把压箱底的死账烂账清查核对,把拖欠已久的杂款一并结算清楚。需要当心的是,乙不栽植千株不长,丑不冠带主不还乡,星期二切莫买入树苗扦插果木,属羊的人在这一天丑未相冲,最好把火气压一压,千万别在邻里之间争长论短。
星期三交到丙寅日头上,值日的是满日。满代表着丰盈充实,天干丙火照耀,地支寅木生发,是个难得的喜庆吉日。翻开黄历看宜项,这一天最适宜祭祀祈福。乡民适宜在神龛供桌前摆放三牲果品,把黄铜香炉擦拭锃亮,把红蜡烛点燃,把上等细香插进香灰,磕头祈求家宅平安、五谷丰登。除了祭祀神佛祖先,做买卖的人也极度适宜在星期三开张营业。新铺子挑选这一天把遮门板拆卸卸下,把红绸子挂上门楣,放上几挂震天响的鞭炮,把第一批新鲜百货摆满货架,能极大程度上招揽八方客商,寓意客源充盈、买卖顺当。有余钱的富裕户适宜在这一天纳财入库,把卖粮卖棉换来的银钱整齐码进钱柜,或者把大批粮食装进草席围成的粮囤,这叫满日填仓。如果商户之间商议好了合伙经营,也很适宜把文书契约平铺在方桌上,蘸着浓墨把双方名字画押盖印,定下立券分利的规矩。民间在这一天还适宜把刚打好的新铁锅支上炉台,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寓意衣食丰足。但是老话说满招损,满日适宜收拢不适宜放肆动土挖深沟,丙不修灶必见灾殃,寅不祭祀神鬼不尝,属猴的人逢冲,这一天要留神别让铜钱铁器划破手指。
星期四是丁卯日,建除十二神里轮值的是平日。平常之日,水平如镜,无波无澜。老黄历在这一天写下的宜项,都透着平稳安宁的味道。头一项就是修饰门户以及安装大门。如果家里的门框年久朽烂,或者两扇木门咬合不严整日咯吱作响,星期四正是把老门框卸下、把新柏木门扇嵌进门轴的极佳时辰。把门闩削平整,把铜门环打磨光洁,装好之后两手推合,严丝合缝,能极大程度上守住家宅平静安康。这一天还适宜修整灶台。庄稼院里的土灶烧久了总会裂开缝隙,甚至倒灌烟尘,在这一天挖两桶红胶泥,掺上切碎的麦秸秆,用手把泥料揉搓熟透,把灶膛内外的裂纹严严实实抹平抹匀,灶膛修整稳妥,往后烧火做饭自然顺遂。平日也适宜泥涂房屋墙壁,如果房檐下被风雨侵蚀出小孔,用灰浆把孔洞填死抹光,房子显得齐整素净。如果要安设磨盘水车,或者修整院子里的鸡架鸭棚,这一天也十分契合。鉴于卯酉相冲,属鸡的人在星期四要少掺和泥水木工活,丁不剃头头必生疮,卯不穿井水泉不香,这一天可千万别拿着剃刀修理脑门头发,也不要把铁锹凿子往地下猛刨深井,安安稳稳做点修修补补的小手艺最适宜。
星期五是戊辰日,碰上了定日。定日代表着局势底定,规矩立下,最适宜张罗具有长远约束意义的大事情。在老黄历的记载中,星期五首要适宜冠笄礼以及嫁娶吉事。男孩子满二十岁加冠,女孩子年满十五岁插簪,长辈把束发锦冠端端正正戴在后生头上,意味着成丁立世;媒人适宜在这一天进门提亲下聘礼,两家把生辰八字合妥,把订婚的红头婚书用朱砂笔写定,把金银首饰布匹绸缎摆进抬盒送进中堂,两姓联姻在定日定准,往后夫妻过日子最容易齐心协力。除了儿女婚事,星期五也极适宜走动亲族会见故友。提着两包槽子糕点,或者抱上一坛陈年老酒,敲开亲戚家大门,在堂屋方桌旁围坐饮茶拉家常,能把多年疏离的族亲关系重新拢紧,把彼此交情固定瓷实。农事方面,这一天适宜把买入的耕牛骡子拴进牛棚,把牲口缰绳系牢在石槽桩上,这叫立定桩脚,牲畜不生异心。开矿挖渠如果想订立包工契约,也可以挑在这一天把纸张契据压在石砚底下。需要谨记的是,戊不受田田主不祥,辰不哭泣重丧惊堂,这一天千万别跑去田埂地头丈量田亩争执地界,属狗的人逢冲,如果在筵席上遇见属狗的朋友,彼此说话要留两分客气,免得定日变成了斗气日子。
星期六逢着己巳日,排到了执日当值。执就是执掌操持、秉公执法、捕捉惩戒。黄历上在执日标注的宜项极具民间特性,头一项偏门却极管用,那就是适宜捕捉害虫以及设机关捕兽。庄稼地里的田鼠啃噬庄稼根须,谷仓暗处的蠹虫啃噬麦粒,在这一天把捕鼠铁夹子支在墙角,把捕鸟丝网拉开在林子边上,或者调配草木灰药水喷洒在青菜叶面上,往往能极大程度上收效显著,把祸害庄稼的蠹虫鼠蚁一网打尽。打渔的人家在星期六也适宜把竹编渔篓沉进水湾,或者凭借大张拖网往河心深水处抛撒,最容易截获大鱼。除了捕捉有害活物,执日还很适宜整饬修补泥泞道路。下雨天村道容易被独轮车压出深深的车辙水洼,趁着星期六召集街坊邻居,把坑洼处的烂泥挖出,把河滩里运来的青碎石倒在路上铺垫严实,再用石碾子把碎石碾压平整,往来推车挑担就不会滑倒翻车。养蚕织布的人家适宜在这一天开机经络,把雪白的蚕丝线一根根穿过综丝,把织布机整饬顺溜。老规矩讲己不破券二重主乞,巳不远行财物伏藏,星期六万万不能出门长途跋涉,做买卖的人千万别在这一天把老借据撕毁作废,属猪的人在这一天巳亥相冲,如果走到桥头河边要留神脚下青苔,免得脚底打滑跌进水洼。
星期天轮到庚午日,恰恰撞上了十二神当中的破日。常人不通历法,往往一瞧见破日两个字就吓得缩手缩脚,以为大凶临头诸事不可沾惹,其实这种看法大错特错。黄历里头阴阳互补,破日有破日的独特用处,它最适宜破旧立新、拔除痈阻。星期天这破日,头一桩适宜的事情就是拆毁陈年危房旧墙。村子里如果有哪堵歪斜开裂、随时可能坍塌砸伤行人的老夯土院墙,挑在星期天抓起大铁锤猛力砸击,把破烂土坯彻底敲碎推倒,这叫破除陈旧除险安居,绝不会冲撞土神煞气。求医治病方面,如果身上生了蓄脓胀痛的恶疮疔毒,久久不能溃破收口,星期天延请外科郎中进门,凭借三棱针或者小银刀把脓顶挑破,把里头的坏血浓汁统统挤压拔除干净,撒上生肌散,包扎上干净白细布,伤口反而愈合得极大程度上神速。除了破墙医疮,星期天还适宜把多年打不通的暗渠淤泥用长铁铲狠狠掏破疏通,把田埂边堵塞的排水缺口彻底铲开,让发臭的死水一股脑倾泻流入下水道。做铁匠木匠的也适宜在这一天开炉锻造生铁,把坚硬顽铁敲打成犁头锄板。不过既然是破日,嫁娶成亲、立碑安葬、搬家进宅等大事就万万不能碰,鉴于庚不经络织机虚张,午不苫盖屋主更张,妇女在这一天切莫在织机上穿针引线,男人也不要爬上房顶铺设茅草油毡,属鼠的人逢冲,星期天要远离水井磨坊,把脾气收敛得温吞一些。

把这一周七天的建除值日顺理一遍,就能摸清通书编制的门道规律。其实除了每天的值日神煞,黄历上关于时辰的宜忌划分同样精微细致。就算大日子吉星高照,每个白天黑夜的十二个时辰里,依旧藏着贵人登门或者凶神出没的细碎关口。每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也就是寅卯两个时辰,阳气刚刚从地平线下破土升腾,最适宜把大门门栓拔掉,把院落天井洒扫干净,把窗户纸或者玻璃窗推开两指宽的缝隙,让新鲜晨气灌入居室,把夜间积攒的闷浊空气排挤出门外。到了上午巳时午时,太阳升到中天正南方向,光线最为炽烈,阳气充沛无匹,这一段光景最适宜把箱柜深处压着的丝绵被褥、羊皮袄子统统搬出堂屋,摊开在竹竿或者绳索上暴晒翻晾,依靠日光烈焰把潮气螨虫尽数蒸发驱散。
到了下午申酉时分,红日西坠,金气主事,农人商贾适宜把田间农具收拢进工具棚,把摆在集市摊位上的剩余货物分门别类装进麻袋篓筐,把一整天经手的铜钱角票在油灯底下沾着唾沫反复清点,把账目一笔笔登记进账簿,绝不要拖拉到深夜再去算账。等到了子时丑时,夜色深沉如墨,万籁俱寂,天地万物归于潜藏闭歇,这时候唯独适宜熄灭灯烛、脱靴解带、上榻安歇,凭借深沉睡眠把一整天的疲劳亏空弥补修复,切莫在深更半夜纵酒狂歌或者挑灯熬夜,否则极大程度上损耗精气神。
在平常起居生活饮食上,这本老通书圈点出来的宜项同样透着古老朴素的农耕经验。比如逢着干支木气旺盛的日子,厨房里适宜把面粉发酵蒸成大白馒头,或者割一把新鲜韭菜炒鸡蛋,青翠柔嫩,顺应草木生发之机;逢着金水旺相的阴凉日子,铁锅里适宜放进老姜大葱,把羊肉骨头炖得汤汁白浓,滚烫咽下肚腹,能极大程度上驱散筋骨深处的寒气。逢着土气厚重的日子,适宜多吃黄米山药以及红薯,把脾胃调理得舒泰妥帖。
家里操持内务的主妇,依靠黄历上的宜忌过日子也能省掉不少平白无故的折腾。如果要清洗家里积攒的十天半个月脏衣服,最好选在风和日丽的水日或者除日,把粗瓷大盆抬到水井旁边,打上清凉井水,撒上草木灰或者胰子粉,把衣领袖口用力搓洗干净,晾在风口处片刻就干透清爽。如果要腌制咸菜酸菜,或者把刚买的白菜萝卜切条晾晒成干菜,就得挑选在定日或者收日,把陶土大坛子用滚开水烫洗杀菌,把菜叶层层码放紧实,撒上粗海盐,压上一块滚圆青石,盖紧坛盖在坛沿水槽倒满清水密封,依靠这种稳妥规矩腌制出来的酸咸菜肴,常年不生白醭,味道醇正爽口。
如果要在家中小院子里搭盖瓜棚豆架,适宜选在天德月德吉星照耀的平日,把深山里砍来的老毛竹削掉竹节,把竹竿深插进泥土三尺,用麻绳把纵横竹竿绑扎结实,春天播下的扁豆丝瓜南瓜种子,藤蔓就能顺着坚实竹竿一节节向上攀爬,盛夏时节搭出一片浓绿荫凉。如果是饲养鸡鸭鹅鸟的小户人家,想把抱窝的老母鸡安置在稻草窠里孵化小鸡雏,挑在建日或者满日把二十枚带着红斑的受精鸡蛋小心翼翼塞进鸡肚皮底下,老母鸡性情沉静安稳,二十一天之后雏鸡破壳成活率极高。
老通书里头这些宜项,绝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妄鬼话,仔细琢磨起来,全是祖先凭借几千年看天吃饭的摸爬滚打,把节气气候物候的变化、人体气血的盛衰、动植物生长的节奏以及人情冷暖的走势相互揉捏交织,归纳提炼出来的一套生存办法。天地四时有它自己的节律节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月圆月缺,草木枯荣。人生活在这天地山水之间,就如同河里游动的小鱼顺应水流,如同空中飞翔的鸟雀顺应气流,如果偏偏要顶着逆风横冲直撞,往往把事情办得七扭八歪,碰得鼻青脸肿;如果能顺应天时,挑选适宜的日子把挑水劈柴、修屋成亲这些琐事料理好,做起事来就能事半功倍,心里头也觉得踏实安稳。
在民间乡野集镇上,哪怕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堂屋土墙上也总会长年钉着一枚铁钉,上面用红细麻绳吊挂着一本厚厚的黄历通书。每天清晨起身后披上粗布棉袄,头一桩事情就是伸出粗糙手指,把昨日那页发黄发脆的旧纸页刺啦一声撕扯下来,就着窗棂透进的晨光瞅一眼今天到底宜什么忌什么。如果上头写着宜出行,出远门挑货赶集心里就有了底气,脚板踩在烂泥石子路上也觉得轻快平稳;如果上头写着宜动土修造,泥瓦匠扛起瓦刀灰桶登梯上房也觉得心平气和,砖石泥浆抹得格外平整。
这一周的七天光阴,在黄历的推演里就像是一台排布严密的皮影戏台,星期一建日整肃开局,星期二除日扫除病痛沉疴,星期三满日欢喜接纳财宝,星期四平日修补房舍门庭,星期五定日结缔良缘盟约,星期六执日捕捉害虫修固村道,星期天破日拆毁残垣败壁拔除痈疮。老百姓的日子就在这红黑两色木刻版印的字行之间一天天平稳滑过。
把柴米油盐的生活琐碎同天上的日月星辰咬合在一处,把寻常日子的修修补补写成行事的尺度规矩,纸页磨损卷边,墨色深浅不一。堂屋门板后面靠着的扫帚竹竿还沾着新鲜泥土,灶膛里噼啪燃烧的硬木柴火正冒出缕缕青烟,院子里那只芦花大公鸡正引颈高声啼鸣,水缸里的清水倒映着房檐瓦垄投射下来的暗影,太阳已经缓缓移到了院墙东头的大榆树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