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那本边缘泛黄的旧历书,2027年丁未羊年的干支便清清楚楚印在眼前。按照民间流传的老规矩,这丁未年纳音算作天河水,民间又习惯把这一年叫做红羊之岁。老一辈人总喜欢把历本压在枕头底下或者搁在神龛旁边,逢着家里有少年要出远门、要进考场、要办成年冠礼,他们就必定要把那本纸页粗糙的书卷翻开,一个日子一个日子地细细核对。历本上密密麻麻排着建除十二神,还有青龙、明堂、天刑、朱雀这些吉凶星宿,字迹虽然是用红黑双色铅字印出来的,却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动作都给定下了条条框框。年长的人把这些规矩看得很重,年轻一代往往觉得这些说法全都是陈旧的规矩,不过到了关涉自身前程的要紧节骨眼上,家里人依然会把那张写满干支的红纸条贴在门楣上方。
有关于少年人在这一年当中的起居作息,老历书里头藏着许多零碎讲究。2027年的立春在正月里头,天气还没完全暖和,河面上的冰层也才刚刚裂开细缝。老人们常说,丁未年属羊的少年心思容易浮动,如果想要把学问做扎实,就得在开春头一个黄道吉日把书桌收拾干净。民间挑选开笔的日子,通常要避开月破日以及四绝日,专挑天德合或者月德合照耀的成日。到了这一天清早,长辈就会把少年从被窝里叫醒,让人把脸洗净,穿上新浆洗的布衫,把毛笔蘸饱浓墨,在一张大红宣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大字。字写得端正不端正倒在关键是要把迎春接福的精气神给立住。如果日子挑得不对,碰上了天刑星值日,家里长辈就会皱紧眉头,嘴里念叨着今天不适宜动笔,免得把这一年的文气给冲撞了。
春耕农事与少年的筋骨磨砺也分不开。惊蛰前后,春雷在云层里头滚滚作响,村子里头的大人开始把铁犁扛下地,城里学校的操场上也把晨跑的哨子吹得震天响。历书上写着惊蛰这一天适宜祭祀以及祈福,却把动土移徙列为不适宜的事情。少年人长身体如同抽条的柳树,骨节咯咯作响,早晨起来伸展筋骨,如果碰上闭日,老人们就不赞成少年出操跑得满头大汗,他们认为闭日气机郁结,容易把体内积攒的阳气耗损掉。反倒是到了开日或者定日,长辈们会催促年轻人把脚步迈得更大些,多迎着初升的日头走动。那些寄宿在学堂里的少年,往往不明白这些繁琐条目背后的缘故,只知道食堂里的大师傅会在某些特定的黄道吉日把红豆粥熬得格外浓稠,让大家多喝上两碗,说是能够把身上的湿寒之气给驱散掉。
清明时节雨水变稠,山林间的泥土散发着青草腥味。这一年的四月初,正是许多省份举办中考体育测试或者体能摸底的时候。黄历翻到这一页,上面写着青龙值日,利于出行以及较量。少年们把运动鞋的鞋带系得死紧,一个接着一个站在起跑线后头等待发令枪响。有些心细的父母会提前把黄历翻遍,看到上面写着忌争讼、忌作险,心里就免不了要打起小鼓,生怕自家的孩子在跑道上摔跤蹭破膝盖。其实少年人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神煞宜忌,枪声一响,双腿就拼命倒腾,把风声全部甩在耳朵后头。等到跑过终点线,少年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擦汗,看着操场边上那棵老槐树,树叶子正绿得发亮。
转眼到了初夏,五月初五端阳节前后,江河里的水流开始暴涨。老历书在这一页特意把朱雀凶星标了出来,底下密密麻麻注着一行小字,写着忌渡水,忌泛舟。家里的大人把雄黄酒喷在墙角,还把五色丝线缠在少年的手腕上面,嘴里千叮咛万嘱咐,警告少年千万不要私自跳进水塘里洗澡。丁未年本就是水气偏旺的年份,民间相传水势无常,如果少年不听劝告,非要结伴到水库深潭去嬉闹,就容易把灾祸惹上身。少年们嘴上答应得顺畅,心里却总是被水波荡漾的声音勾得发痒。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偷偷摸摸聚在岸边,把鞋袜脱下来塞进草丛,双脚刚探进水里,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凉意往骨头缝里钻,这才想起老黄历上写的那些避忌或许真有些道理,于是又赶紧把脚缩了回去。
六月是整个夏季里头最焦躁的月份,因为决定少年升学或者就业的关键考试全部堆在这个当口。考场外的树荫底下,挤满了摇着折扇的家长,大伙儿一边擦汗,一边把手里的准考证看了一遍又一遍。2027年农历五月下旬接连几天都是大吉的黄道吉日,历书上标着金匮以及玉堂并列,属于适宜安门、开仓、求仕的好光景。长辈们凭借这些吉祥字眼来安抚自个儿砰砰乱跳的心脏,他们在考场大门外把遮阳伞撑开,眼睛直勾勾盯着紧闭的铁栅栏。考场内部的少年则完全陷入了另一番天地,天花板上的吊扇呼呼旋转,把卷子吹得哗啦啦乱响。少年用手掌死死按住卷角,依靠平日里死记硬背下来的公式定理,把空白的格子挨个填满。这种时刻,没有哪个人还有闲心去琢磨哪一天适宜动土、哪一天适宜祈福,少年凭借的全是自个儿手底下的真功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响,把考场外头所有的喧嚣以及长辈心中的忐忑都给压了下去。
等到六月放榜,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景象就完全摊开在阳光底下。成绩优异的少年被全家人簇拥着,长辈们马上把早已备好的红封拿出来,甚至还要特意选一个适宜移徙以及纳财的良辰吉日,把亲朋好友都请到镇上的饭馆里摆上几桌。酒席桌上,年长的老者会把少年叫到跟前,一边端详少年的面相,一边翻开那本卷了角的旧历,指着上面的吉神方位说,将来出远门求学,床铺最好要朝着东南方向摆放,桌子要背靠实墙,不能正对着窗户,这样才契合安居的章法。少年手里端着茶杯,一边点头应承,一边把目光投向窗外飞过的一群麻雀。至于那些没考好的少年,垂头丧气地躲在自己屋里,大门紧闭,谁也不肯见。母亲在门外叹着气,手里握着黄历,心里盘算着七月份哪一天适宜远行学手艺,好把孩子的前程重新安顿妥当。
到了秋风吹起的七八月间,行李箱轮子在石子路上滚动的咕噜声到处都能听见。少年们告别父母,成群结队跨进未知的远方。出发的那天清晨,做父母的总要把历书反复核对三四次,避开月厌以及受死日,非得挑一个天愿吉星值班的大好清晨。长辈把一件厚外套硬塞进旅行箱底层,嘴里反复交代,出门在外千万不能和别人斗气,如果碰上性情暴躁的同伴,就得赶紧把脚步放慢,退让三步。这些老话在少年听来就像耳边风一样吹过,少年只顾着把装满崭新书籍的书包背在肩上,眼睛直视着远处的站台。车轮启动的刹那,车窗外的树木和站牌全都飞快往后退缩,少年用手摸了摸兜里的车票,心中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觉得自己凭借一双手就能把天地打出一片新气象。
秋天的九十月份,北方原野上的高粱已经收割完毕,留下光秃秃的田埂。少年在全新的学堂里头适应着陌生的节奏,军训的号声在清晨破晓时分撕裂长空。秋高气爽的时节,历书上通常充斥着许多适宜祭祀以及操练的标记。教官把队伍带到泥地里头,命令大家趴在地上练习匍匐前进。泥水把少年的迷彩服浸透,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阵阵刺痛,谁如果稍微把身子抬高半寸,就会马上招来一声严厉的呵斥。在这个过程当中,少年体会到了规矩的冰冷以及硬朗,就像老历书上那些不可更改的黑字一样,不管是吉是凶,到了该承受的节骨眼,谁也没法凭空绕开。少年把牙齿咬得咯吱响,双臂死死扒着泥土,一点一点往前挪动身子,直到把整段障碍跑完全部攻克。
九月九重阳登高的民俗,老黄历上标明适宜登高望远,忌安葬以及破土。城里的少年相约攀爬城郊的高山,山道两旁长满了苍翠的松柏以及枯黄的野草。少年们一边擦拭额头上的热汗,一边把沉重的脚步往台阶上踩。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不少体力不支的少年把背包卸下来扔在石凳上,嘴里直呼吃不消。有几个性格倔强的孩子却不肯停步,他们凭借一股不服输的蛮劲,把同伴甩在身后,硬是一口气冲上了山顶的望江阁。站在阁楼最高层凭栏远眺,山脚下的江水就像一条细长发亮的带子,整座城市的楼房都被一层淡淡的青烟笼罩着。凉风把少年的衣角掀翻,这一瞬间,少年把所有的疲劳以及烦闷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觉得天宽地阔,以往在历书上读到的所谓吉凶祸福,比起眼前这片苍茫的大地,似乎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十月小阳春,天气忽冷忽热,落叶堆满了街角的小巷。这个时期适宜修造、安床以及交友,老历书上把这一阵子的星宿排布描绘得相对温和。少年们开始在学校社团或者街头工坊里头忙碌,大家凑在一块儿商量着怎样把旧报纸做成手工艺品,或者怎样组装一台小型的收音机。几个要好的同伴围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周围,桌上摆满了电烙铁、焊锡丝以及各种细小的电子元件。少年用镊子把极小的电阻夹住,屏住呼吸把焊锡点在电路板上,稍有一点手抖,线路就可能搭在一起造成短路。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淡下去,屋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光把几个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大伙儿一边干活,一边轻声谈论着有关于将来的种种设想,偶尔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把深秋夜晚的清冷全都给驱散了。
十一月大雪封门,冬日的严寒把大地冻得硬邦邦的。丁未年的严冬似乎比往年来得更为凌厉,西北风整夜在窗外呼啸,把枯树枝吹得嘎吱作响。根据民间的老讲究,冬至前后的日子属于阴极阳生,宜静养,忌兴师动众。少年的长辈会把厚厚的棉门帘挂在门框上,把炉火生得旺旺的,铁皮水壶在炉子上噗噗冒着白气。长辈叮嘱少年不要把手脚冻伤,夜里复习功课不能熬过子时,因为熬夜最容易损耗元气。然而少年在书桌前坐着,面对着堆成小山一样的参考书,哪里舍得过早钻进被窝。桌边的台灯洒下一圈橙黄的光晕,少年用冰凉的掌心捂了捂通红的耳朵,又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继续把笔尖扎进一道复杂的几何大题里头。对于正在拔节生长的少年而言,黄历上的宜忌仿佛是一个遥远的背景,眼下每一道题目的解答、每一次思路的打通,才是能够实实在在握在手心里的硬道理。
腊月是整年的收尾,也是民俗规矩最为密集的时段。进入腊月门,老黄历上的红色吉字明显多了起来,扫房、沐浴、理发、祭灶,每一桩日常杂事都有特定的日子相对应。老人们常说,丁未年腊月二十三送灶神,这一天适宜理发,少年如果能在这一天把头发修剪整齐,就能把一整年的晦气全部剃掉,干干净净迎接新岁的光景。理发店里头排起了长队,碎头发散落了一地,电吹风发出的嗡嗡声把人们的说话声全部淹没。理发师傅用围布把少年的脖子围严实,手里握着闪亮的钢剪,咔嚓咔嚓几下,就把少年的碎发剪落。少年抬眼端详镜子里的自己,额头光洁,眼神坚毅,显得比开春那会儿成熟稳重了许多。镜子旁边正巧挂着一本即将撕完的2027年挂历,上面只剩下最后薄薄的几张纸片,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抖动。
除了理发修容,腊月里头还有一件大事就是筹备成年冠礼。在古礼当中,男子年满二十行冠礼,而在民俗传承当中,少年到了十六或者十八岁的节点,家里也要举行简略的成人仪式。择日师傅通常会鉴于少年的生辰八字,在腊月里精心挑选一个契合三合贵人的吉日。这一天,家里要把祖先牌位擦拭干净,点燃线香,摆上整齐的红烛以及三牲供品。父亲会把一身新衣递到少年手里,拍拍少年的肩膀,脸上的神情严肃而又欣慰。少年换上新衣,规规矩矩站在神案前面,依照司仪的引导,恭恭敬敬下跪磕头,感谢父母的生养之恩以及祖宗的庇护之德。礼毕之后,长辈会把一本装订精美的家谱交到少年手中,郑重嘱咐少年从今往后就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为人处世要把稳规矩,不能再任性妄为。少年把家谱捧在手心,感受到了那份厚重如山的份量,心里隐隐明白,那些在老历书上写了几百上千年的宜忌条文,本质上是在用一套古老的形式,把敬畏以及责任的担子稳稳架在年轻人的肩头。
到了腊月三十除夕这一天,整座村庄或者城镇都笼罩在一片浓郁的年味里头。大清早,各家各户就开始在大门上张贴春联。少年踩在高高的木凳上,手里拿着刷子以及熬好的浆糊,把红底黑字的对联刷上浆糊,用力按平贴在大门两旁的石柱上。对联上写满了吉祥顺遂的祝词,门口的地面上洒满了红色的爆竹碎屑。父亲站在院子里仰头指挥,让少年把对联稍微往左边挪动一点,然后再把横批端端正正贴在门楣正中间。黄历在这一天写着除旧布新,适宜纳吉、迎福、团聚,忌口出恶言、忌打碎碗碟。家里人把煮好的年夜饭逐一端上桌,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把整个屋子灌得满满当当。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边,长辈们给小辈夹菜添汤,少年双手接过酒杯或者饮料,向在座的亲人们挨个敬酒祝福。
夜深了,外头的鞭炮声以及烟花爆炸声响成一片,五彩斑斓的火光把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少年吃饱了饭,从热闹的堂屋里走出来,独自一人踱步到院子角落的石磨旁边。冷冽的空气扑打在脸上,让人精神猛然一振。少年仰起头,天空中繁星闪烁,星斗的轨迹千百年来一直在不紧不慢地运转着,地上的凡人根据星辰的隐显编撰出了一本又一本记录吉凶宜忌的历书。2027年这一整年的风风雨雨,无论黄历上写的是宜还是忌,少年终究是凭借自个儿的脚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趟了过来。那些曾经让全家人揪心的凶日,没有压垮少年的脊梁;那些写满吉祥的吉日,也离不开少年自个儿流下的汗水与努力。
屋檐下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当中微微晃动,把雪地映出两团红彤彤的亮斑。老木桌上那本厚重的老黄历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的毛边被翻动得卷曲泛黑,下一本崭新的历书正平整地放在抽屉里等待拆封。堂屋里头的大座钟指针正滴答滴答跳向十二点,父亲把门栓哗啦一声拉开,准备在午夜零点准时点燃那一串挂在竹竿顶端的开门红炮。院墙角落里堆放着还没融化的积雪,少年蹲下身子,用手把一团白雪攥成坚硬的雪球,随后扬起胳膊把雪球扔出院墙,雪球撞在屋后的树干上,噗的一声散落开来,震落了树梢上积攒的厚厚霜花。少年的双手被冻得通红,便把双手插进棉袄口袋里,静静站在风里看父亲划着火柴。
火柴在黑夜里亮起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父亲把火苗凑近引信,引信滋滋冒出火花,马上噼里啪啦炸响开来。火光把院子照得通亮,刺鼻的硫磺烟气随风飘散。少年站在台阶上看着父亲踩在满地通红的碎纸屑中间,把长长的竹竿高高举起。风停了,雪花又开始零零星星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少年的睫毛上面,又很快化成了一滴细小的水珠。父亲把手里的空竹竿靠在墙根,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转过头冲着少年喊了一声,进屋吃饺子吧,锅里水滚了。堂屋门帘被掀开一条缝,白色的水汽混合着猪肉大葱的香味飘散出来,老式挂钟沉闷地敲响了十二下,少年迈开步子跨过门槛,回手把两扇厚重的木门合严实,门栓结结实实落进了铁扣里头。
屋里的八仙桌正中央摆着两只青花大瓷碗,碗里刚捞出来的水饺冒着滚烫的热气,几个长辈正拿着蒜瓣和醋壶往小碟子里倒醋。少年走到桌边拉开长条木凳坐下,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竹筷子,夹起一只白白胖胖的饺子咬开半边,馅料里的汤汁马上滴在小碟子里。
墙角收音机正放着除夕夜的样板戏选段,滋滋啦啦的声音伴着屋外的余炮声响个不停。母亲从围裙兜里摸出两块包着红纸的水果糖放在少年手边,说是刚才在供桌前分下来的。少年把糖纸剥开,把那颗硬邦邦的薄荷糖塞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味一下子在舌尖上化开。外头院子里的灯笼还在风里一下一下晃悠,照着窗棂上贴着的肥羊剪纸,剪纸边缘被浆糊黏得很紧,在冷风里动也不动。少年端起醋碟子喝了一小口,又把筷子伸向了碗底剩下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