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谁没有想过富贵二字。这两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搁进日子里就沉甸甸的,能把一个人压弯了腰,也能把一个人撑直了脊梁。我小时候住在村东头,邻居是一户做豆腐的人家,老两口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磨豆子,天不亮就把豆腐挑到镇上去卖。他们家的院子里有一口石磨,磨盘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凹槽,那是几十年的豆子和岁月一道一道磨出来的。老汉常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手上有活干,心里就有底。那时候我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他家豆腐好吃,热腾腾地掰一块,蘸点酱就能吞下三碗粥。
后来我进了城,见了些富贵的人,也见了些落魄的人,慢慢地咂摸出这句话的滋味。城里有一位做木材生意发了家的老板,姓陈,人送外号陈半城,意思是半座城的房子都用了他的木料。他有钱以后开始收藏,收字画,收瓷器,收老家具,家里客厅摆得像个仓库。有一回我去他家做客,他指着墙上一幅画对我说,这幅画花了我六十万,你看这笔墨,你看这落款。我看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点头。他笑了笑,又领我去看他新买的一对紫檀木柜子,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确实是好东西。可我注意到,他家饭桌上摆的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他自己也吃得很少。他老婆私下里跟我说,他夜里睡不着,总担心生意出问题,担心被人骗,担心字画是假的。六十万的画挂在墙上,换不来的却是一夜安稳觉。
再说说欢喜这件事。欢喜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不听钱的使唤。村里那个做豆腐的老汉,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可是他每天傍晚收摊回来,坐在门槛上喝一盅酒,眯着眼睛看孙子在院子里追鸡,脸上的皱纹全松开了,那是欢喜。陈老板家里金山银山,可是他站在一堆宝贝中间,眼神是紧的,肩膀是耸的,那不是欢喜,那是看守。我后来琢磨过这个道理,富贵和欢喜原来是两码事,富贵是外头的东西堆到你面前,欢喜是里头的东西从你心底冒出来。外头的东西能堆也能塌,里头的东西冒出来就断不了根。
手这两个字,值得单独说一说。人的一双手,粗看起来都差不多,五根指头一个巴掌,可是仔细看下去,每一双手都有自己的命。我见过挖煤工人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洗不干净,掌心的茧子厚得像鞋底。我见过外科医生的手,修长,稳定,做起缝合来像绣花。我见过我祖母的手,她活了八十九岁,那双手到最后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可是她临终前几天还挣扎着要给我缝一个扣子。她说针线活她做了一辈子,手闲下来心里就发慌。祖母不识字,没出过远门,一辈子围着灶台和田地转,按现在的说法,她的人生乏味极了。可是她走得安详,走之前还念叨今年的豆子长得好。她这一双手,从春摸到冬,从青丝摸到白头,摸出了她自己的富贵。这个富贵不在存折上,在她腌的一缸缸酸菜里,在她纳的一双双鞋底里,在全村人提起她时那句她是个好人里。

双手这个词,比手又多了一层意思。一双,就是配对,就是两只手一起使劲。世上大多数事情,一只手干不成,非得两只手不可。抱一个孩子要两只手,扶一个跌倒的人要两只手,夫妻过日子也是各自伸出手去握住对方。我认识一对夫妻,年轻时穷得叮当响,两人在夜市摆摊卖袜子,冬天夜里风大,摊子被吹翻了好几回。妻子手冻裂了,丈夫就用自己的手捂着她的手,捂一会儿,搓一会儿,再接着摆摊。后来他们攒钱开了个小店,再后来开了三家店,买了房买了车。按理说苦尽甘来了,可是店越开越大,两人说话越来越少,最后离了。分家产那天,两人把三家店一家一份地分,把车也分了,分到最后谁也没落泪。妻子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下着小雨,她没打伞,就把两只手插在兜里往前走。我后来听她说过一句话,当年穷的时候,两只手知道往哪儿放,后来日子好过了,两只手反而没处搁了。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富贵这个东西,偶尔来敲一次门,是欢喜,天天堵在门口,就成了负担。我老家有个说法,叫偶得的才是财,常守的才是业。意思是意外之财是老天爷赏的一口甜,正经的营生才是安身立命的根基。村里有一年传出了彩票的事,隔壁村一个年轻人中了头奖,五百万,消息传开的当晚,他家门口的土路上停满了小轿车,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年轻人先是欢喜,请客吃饭,给村里修路,给亲戚借钱,一年以后,钱去了大半,人得罪了一片,老婆也跟他离了。他后来跑到外地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砖,有人认出他,问他后不后悔。他蹲在钢筋堆上抽了一支烟,说,那五百万来的时候,我的手还没长出接得住它的茧子,它掉在地上,摔碎了,扎了我一手的玻璃碴。这话糙,可是理不糙。一个人挣来的钱和他配得上的钱,中间隔着的正是手上的茧子。没有那个茧子,钱是烫的,捧不住。
我工作以后认识一位老师傅,姓周,在一家老字号绸缎庄做裁缝,做了四十一年。他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双手能把一块平平常常的料子裁出灵魂来。有一年机器裁剪的流水线进了厂,厂里开会说要淘汰手工,理由是快,是省成本。老师傅没说什么,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拿他的剪刀。厂里留了他,因为有几个大客户点名要手工做的旗袍,说机器做的没有那个味道。什么味道,客户说不清楚,老师傅也不解释。他跟我闲聊的时候说过一句,机器剪一百件,件件一样,我剪一件,件件不一样,人身上的尺寸哪有完全相同的,人活着的那点不一样,就得靠另一双人的手给照顾出来。他的手艺现在传给了他徒弟,一个九零后的姑娘,那姑娘原先在外企上班,辞了职来学裁缝,学了五年,才被允许独立裁一件旗袍。有人问她图什么,她说图的就是把两只手练成周师傅那样,图的就是客人穿上身那一刻眼里亮起来的光。她说的那个光,就是欢喜。
说到这里,可以把开头那几个词连起来了。亦有富贵,说的是富贵这东西人人可以想,也偶尔真的会落到某些人头上,它是存在的,不必假装清高说它不好。偶欢喜,说的是欢喜多半不是常态,它是一阵一阵的,像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能做的就是雨来的时候把门窗打开,让它淋个透。手双手,说的是真正靠得住的东西,是你的一双手,还有你身边愿意跟你一起使劲的另一双手。富贵靠运气,欢喜靠心境,手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磨。磨出手上的茧,磨出心里的定,偶有富贵降临,你接得住,偶有欢喜造访,你留得下,日子若是不给你富贵,你那双手也能把白米饭做出肉香来。
我家楼下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腿有残疾,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一台老式补鞋机。他的手黑,粗,指甲短得不能再短,可是那双手在鞋底和皮料之间翻飞的时候,灵巧得不像一双手。他把开胶的鞋涂上胶水,按压,敲打,再压上一条新底,前后十几分钟,收费八块钱。有一回我去修一双皮鞋,鞋跟磨偏了,他给我钉了掌,还顺手把鞋面上的一道划痕用蜡给抹平了。我多给他两块钱,他不要,说抹平那道痕顺手就干了,不算钱。我站着没走,看他修下一双鞋,是附近环卫工的一双旧胶鞋,鞋帮裂了口子。他拿针线把口子缝上,又在里面衬了一块胶皮,收了三块钱。环卫工大姐连声道谢,他摆摆手,说谢什么,鞋修好了你穿着不进水,我坐这儿看着也高兴。那天下午太阳很好,照在他的补鞋机和那些黑手上,我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踏实得很。他不富贵,可是他有手艺,有街坊的信任,有每天几十块钱的进项,有儿子在外地上大学的盼头,偶尔还有人说一句师傅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他的那一份富贵,偶有欢喜,常常光顾,靠的全是那双手,和手边那一台嗡嗡响的旧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