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富贵 吃饭用左手的人运势
她总把它戴在左手。问她缘故，她说左手不干活，镯子磕不着。农村人右手使筷子、拎水桶、搓玉米，银器软，磕一下就瘪一块。姥姥的镯子内侧确实有两处凹痕，据说是她年轻时背柴禾硌的。她讲这段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年头银镯子是陪嫁。姥姥娘家穷，陪嫁只有这一只，还是她外婆留给她的。她说银子认人，戴久了发亮，就是人旺。镯子暗了，就该注意身体了。这话没有道理，可是她信了一辈子。她八十岁那年生病，躺在炕上，还伸手摸左手腕，摸到了，才安心睡。
她还讲过一回六零年的事。邻村有人拿银镯子换了两瓢红薯干，她没换。换了的那家，粮吃完就见底了，镯子也没了。姥姥说，粮吃完就没了，镯子还在。这话我小时候听着糊涂，后来才明白，她的意思是物件比日子结实，只要物件在，这家就没散。所以那只镯子在她腕上待了五十多年，洗碗用右手端盆，搓衣裳右手用力，左手只管扶着。
我妈妈对镯子没这么大执念。她三十多岁进过一回城，在百货大楼看见金镯子，玻璃柜里摆着一排，灯照得发黄光。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没买。回家路上她跟我说，等你爸开了工资再说吧。这一等就是七年。七年之后她真买了一只，四克半，细得像根铁丝。她也是戴左手。我问我妈为什么戴左手，她说你姥姥就这么戴的，随她。
我妈那只镯子买回来头一天，她用牙膏把整个腕子刷了一遍，说新金上身，先得干净。之后她戴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摘过。澡堂子里泡澡也戴着，冬天袖口冻硬了，镯子贴着腕骨，冰凉，她也不摘。有一年冬天她的手肿了，镯子勒出一道印，她拿肥皂水抹了一圈，把手泡进凉水，才褪下来。消肿之后又套回去。我问她何必遭这个罪，她说东西在腕上，心里踏实，不戴反倒空落落的。
我爸对镯子有一套自己的讲法。他说男人看表，女人看镯，看的不光是物件，是这个人手里有没有余头。发工资当天买米，是过日子。攒半年买只镯子，也是过日子，只不过攒的是个盼头。我妈当年等了七年，我爸心里有数，所以发工资那天他把钱搁在桌上，说了句，去买吧。我妈没去，又攒了仨月，赶上百货大楼九五折，才出手。他还说过，如果哪天发了财，就先给你妈换个三十克的。这话说了十几年，也没换成。
再后来我在玉器市场听见了完整的说法。卖玉的老板娘把一只翡翠镯子套在自己腕上，跟我讲，左手富贵，右手平安。左手离心脏近，血从那儿过，玉养人，人也养玉。右手要做事，做事的手留不住财。她一边讲一边把镯子转了半圈，让绿的那段朝上，问我像不像一汪水。我说像。她马上报价，八千。我说三百。她笑了，说小兄弟你先把“像不像一汪水”忘掉，咱们重新谈。那天我没买，可是左手富贵这四个字我记住了。
老板娘自己腕上也戴着货，一只糖色的玉髓，她说进货价八百，戴了四年。我问她怎么不戴好的。她说干这行的规矩，好货上柜，自己戴次一等的，把手腕空出来给客人看。她那条左腕一年到头换着戴几十只镯子，富贵全在别人手上。
后来我在旧书摊上翻到过一本讲民俗的小册子，上头有关于佩玉的老规矩，讲古时候玉比金银金贵，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这个“去身”不是今天讲的走开的意思，是把玉从身上摘下来。人在，玉就在。摊主看我翻得久，凑过来说这本五块。我买了，回家接着翻，发现后半本讲的是相面，跟镯子不沾边。
当铺的师傅也讲过一套。他说来当镯子的女人，十个里有八个是从左手上褪下来的，褪的时候手会抖。他干这行二十多年，说抖是正常的，镯子跟了人十几年，皮肉记得那个分量，猛地空了，腕子自己知道。他还说金镯子好当，玉镯子难当。金有金价，上秤就行。玉没个准价，同一只镯子，这家看是三千，换个柜台就是一万八，所以当铺收玉压得狠，客人接受不了，宁可找亲戚周转。他柜台里摆着一排金货，玉的只有两只，全是没人赎的死当。他说主人家境一变，头一个保不住的就是玉。
市场里还有个摊主专收旧镯子，桌上铺一块黑绒布，客人把镯子搁上去，他拿手电照，看纹，看裂。他说十只旧镯子九只有故事，离婚的、还债的、老人走了分家当的，都有。收的时候他不问，问了价就谈不成了。有个老太太隔三差五来看一只镯子，看了半年，那是她当出去的，一直没凑够赎金。摊主把价给她留着，没涨。他说做这行不能指望人人都赎得回去，可是留个价，人心里就还有个奔头。
我见过一回。前年冬天，典当行里有个穿羽绒服的女人，把一只金镯子放在柜台上。柜员拿放大镜看了两分钟，报了个数。女人摇头，说再高点。柜员说这是按今日足金金价折的，高不了。女人站了一会儿，把手揣回兜里，又拿出来，说行吧。钱到账是个整数，她数了两遍，把手机塞进兜里走了。镯子留在玻璃柜台上，灯一照，还是黄的。
我妈那只四克半也进过一回当铺。是我爸做生意赔了钱，年底要给工人发工资，账上差一截。我妈没跟我爸商量，自己把镯子当了，把缺的钱添了进去。开春缓过来了，她把镯子赎了回来。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在择豆角，讲得很随便，赎回花了三千二，多掏一百四利息。讲完她把镯子往腕上一套，还是左手，接着择豆角。
那只镯子她现在还戴。去年我给她买了只新的，十五克，她想换，戴了两天又换回旧的。我问她新的不好吗。她说新的太沉，择菜硌手。我说那你戴右手。她说右手更不行，一洗碗就得摘，摘上几回就丢了。所以还是旧的那只，戴左手，轻，惯了。
我表姐结婚那年，男方家里给打了三金，金镯子三十多克，实心的。婚礼上她婆婆把镯子套进她左腕，套的时候说了句，左手富贵。满桌人都点头。三年后表姐生孩子，月子里嫌镯子硌孩子，摘下来收进抽屉，一收就是五年。前年家庭聚会，她翻出来戴，手腕细了，镯子晃荡。她说这东西富贵不富贵不好讲，倒是替她记着这五年瘦了十斤。
我自己腕上什么都没有。有一年我差点买了那只八千的翡翠，讲价讲到两千六，还是没买。老板娘说我这人心里存不住富贵，左手空着，财路过家门不停。我说我一个月工资八千，花两千六买个镯子，那才叫留不住财。她愣了一下，说你这话糙，可是对。她后来还是把那只镯子留着了，说等我哪天想通了，给我打七折。去年路过，铺子换了招牌，改卖手机贴膜了。镯子去了哪儿，没问。
村里王婶早年有一只银顶针，不是镯子，她也戴左手，跟镯子戴一边。她说顶针是干活的物件，按理该戴右手，可是右手的针线活多，顶针磨得快，戴左手省着用。我后来琢磨，她这话跟左手富贵是一个理的正反面：右手是用来磨的，左手是用来省的。省下来的那一部分，村里人管它叫富贵。
其实这个理放大了看也站得住。左手闲，右手忙。能把一只镯子长年戴在左手上的人，多半有闲，日子不用把手伸进危险以及粗糙的地方。旧社会的女人下地、烧火、洗衣、揉面，两只手没有一只闲的，镯子对她们是稀罕物，所以陪嫁要陪一只，传代要传一只。镯子在腕上，日子就在身上。这个道理，卖玉的老板娘不会讲，当铺师傅也未必讲得清，可是姥姥懂，她摸着镯子才睡得着，就是这个意思。
去年清明回老家，姥姥的银镯子留给了我妈妈。内侧那两处凹痕还在。我妈把它跟金镯子串在同一只腕上，一银一金，走路的时候偶尔碰一下，响一声。村里人看见，说她有福气。她说银的是我妈的，金的是自己赎的，都在，就算齐了。
我妈如今退了休，每天买菜、熬粥、带外孙。外孙两岁，最爱抓她腕上的镯子，抓着往嘴里塞。她就把小手掰开，掰一次讲一次，说这是姥姥的，不能吃。外孙听不懂，还抓。她也不恼，说等他能听懂了，这镯子就归他那一辈了。
在玉器市场我还见过一个老头，左腕上戴着三只镯子，全是塑料的，红的绿的黄的，三块钱一只那种。有人问他戴这个管什么用，他说管好看。旁边人笑，说你这三只加起来不到十块钱，跟富贵挨不上边。老头把手腕举起来晃了晃，说我乐意，我这就叫左手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