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这一页泛黄的旧挂历,下个月初八便是民间传说的吉日腊八了。
屋檐底下的冰棱子结得有一尺长,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早早就把红蓝铅笔拿出来,在老黄历的那个格子里画上一个圈。大家嘴里念叨着腊八是个好日子,日子定在下个月初八,算起来还有一个月光景,可庄户人家早就把心思放到了那一锅粥以及那一坛蒜上头。冬月里天寒地冻,北风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响,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干净,只剩下白茫茫的冻土,人们把农具收进仓房,歇了田间的重活,整个人生的节奏也跟着慢了下来。下个月初八是个节骨眼,俗话讲过了腊八就是年,只要把腊八这个吉日顺顺当当迎进门,那一整年的辛苦就算有了收梢,往后数着的每一天都带着年节的甜味。
老辈人筹备腊八,从来不肯马虎草率。鉴于这是一年里头顶要紧的吉日,家家户户从交了冬月就开始张罗粮食。庄户人不用外头买的现成杂粮,非要把秋天收进缸里、晒得干透的各样谷物翻拣出来。红小豆得挑选颗粒饱满、颜色紫红发亮的,绿豆要挑皮薄肉厚的,扁豆、芸豆以及豇豆都要一粒一粒过手。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坐在向阳的炕头上,把簸箕搁在膝盖上头,借着晌午那点明晃晃的日头,把混在豆子里的瘪粒、沙石以及杂草籽儿仔细挑拣出来。这不仅是一锅吃食,更是敬奉天地以及祖先的供物,如果掺了杂质,在老人眼里就是心不诚,契合不了古训里讲的规矩。
除了豆类,米粮更是重头戏。紫红的血糯米、晶莹的江米、黏稠的黄米、脱了壳的大麦仁以及新碾出来的晚白米,各样都得备上一些。老粮店的掌柜早就摸透了街坊的心思,早早把大麻袋敞开,插上写着红字的木牌子。街坊邻居走进去,伸手抓一把米凑在鼻子底下闻,闻那股刚脱壳不久的新米清香。有些讲究的人家,还会把晒干的莲子、白果、红枣、核桃仁、栗子以及剥好的花生米预先称好,用牛皮纸整整齐齐包起来,系上麻绳,挂在阴凉通风的房梁上防潮。这所有的准备功夫,全凭着一双勤快的手以及一份对岁时节令的敬畏,一点一点把吉日的气象堆积起来。
腊八这天的另一个重头戏是泡腊八蒜。这蒜不是随便哪天泡都灵验,非得等到下个月初八当天,或者提前几天把蒜瓣剥好,单等吉日的晨光照进屋子才把米醋倒进坛里。挑选大蒜有它独有的特性,紫皮蒜瓣个头小,蒜瓣硬实,水分适中,最适宜拿来腌渍。如果用那种白皮大蒜,泡出来的颜色往往不够翠绿,口感也会发软发虚,极大程度上坏了脆爽的兴致。妇人家坐在灶火边,剥蒜的时候千叮咛万万嘱咐,绝不能用指甲把蒜肉抠破一点皮,也不能沾上一滴生水。要是蒜肉破了皮,醋汁浸进去就会把蒜肉沤烂;要是沾了生水,整坛子蒜就得发霉长白毛。她们把剥好的白胖蒜瓣整齐码进洗净擦干的陶坛或者玻璃罐里,倒进老作坊里酿出来的纯粮食米醋,一直淹过蒜顶,再撒上一小勺红糖或者冰糖,最后把盖子封得严严实实,搬到背阴发冷的外屋地或者窗台上放着。凭借这寒冬腊月的冷气逼发,蒜瓣里的酸碱成分慢慢转换,过不了许多日子,原本雪白的蒜瓣就会渐渐泛出一层翡翠一样的碧绿,大年三十配着热气腾腾的水饺吃,酸辣脆爽,解腻开胃。
说起腊八的来历,村里办私塾的教书先生以及上了年纪的古董老人都有一肚子故事。腊这个字,在老辈人的说法里有两层讲究,一个是猎取的猎,古时候冬天农闲,人们进山打猎,把猎到的野兽拿来祭祀祖先神明;另一个是交替的意思,新旧交接,岁末大祭,向各路神祇汇报这一整年的收成,祈求下一年无灾无病、五谷丰登。后来佛门的故事传进中原,说是释迦牟尼在雪山苦修六年,冻饿交加倒在河边,幸亏有一位牧羊女把采集来的野果以及杂粮混在一起,用泉水煮成黏粥喂给他喝,释迦牟尼恢复了体力,终于在腊月八日这天在菩提树下大彻大悟。后来天下的寺庙就选在下个月初八这一天,把香客捐赠的谷米干果煮成大锅热粥,施舍给城里的穷苦百姓以及过路的乞丐,称作福寿粥,也叫佛粥。久而久之,民间的祭祀风俗以及佛门的故事融合在了一处,腊八就变成了一个祈福求吉的大日子。
鉴于生活境况的不同,各地的腊八粥也演化出不同的风味特性。在北方的广阔平原上,腊八粥以甜黏为主,除了小米、大米、红豆、红枣这些主料,人们还把百合干、桂圆肉以及去皮的熟栗子一同扔进大铁锅里,熬得浓稠得化不开,盛在粗瓷大碗里,碗沿上能结出一层厚厚的米油皮。人们吃的时候,还要在上面撒上一层厚厚的白糖或者浇上一勺熬透的红糖稀,一口咽下去,从喉咙一直热到肚腹,把浑身的寒气驱赶得干干净净。而在陕西关中以及陕北的一些村落,人们除了煮甜粥,还要在腊月八日这天早晨做一顿咸香扑鼻的腊八面。妇女们提前一天和好白面,反复揉搓醒发,擀出薄如纸张的面条,切成长长的宽条,下锅煮熟捞出,浇上用猪油炒制的臊子汤,里面放上豆腐丁、胡萝卜丁、羊肉碎、木耳以及黄花菜,泼上红汪汪的辣子油,全家人围坐在热炕上,稀里哗啦吃得满头大汗。
南方的腊八又别有一番风致。在徽州那一带,家家户户在腊八前后开始晒制腊八豆腐。人们把优质的大豆浸泡磨浆,滤去豆渣,煮开之后点上石膏,倒进小巧的木模子里压制成一块块四四方方的豆腐干,上面还要撒上精盐以及五香粉,在豆腐中央挖出一个小凹坑,倒入少许盐水,随后把豆腐一块块整齐摆放在竹匾里,搁在冬日温吞的阳光底下慢慢风干。经过长时间的风吹日晒,豆腐表面生出一层黄褐色的硬皮,内里却变得温润细腻,既可以切成细丝和肉丝同炒,也可以直接切片配老酒,能一直吃到出正月。在江南的水乡,有些市镇的人家还会做腊八饭,把咸肉丁、香菇丁、板栗肉、冬笋丁以及糯米拌匀,装进洗净的竹筒或者瓦钵里,上笼蒸得香气四溢。
无论南方北方,无论甜粥咸面,大家期盼腊八的缘故都是相同的。在这天寒地冻的数九寒天里,人们需要一种仪式,把散落的生活重新拢在一处,借助锅灶里升腾起来的热气,把一家人的心烘热。腊月八日往往正是大寒节气前后,一年当中最冷的日子莫过于此。古人讲寒冬腊月,冰冻三尺,如果家里没有一口热饭,没有几件厚实的棉袄,这冬日就是一道难熬的关口。正鉴于此,腊八的这一碗粥才显得尤为金贵。
腊八前一天的夜里,整个村子都不会真正睡去。到了腊月初七的后半夜,鸡叫头遍的时候,各家的灶膛就必须升起火了。熬粥是个耐烦的工夫,讲究的是文火慢熬,绝对不能用大火猛催,否则锅底容易烧焦,浮在上面的豆子也煮不烂。老母亲往往披着棉袄,把昨晚就浸泡胀大的硬豆子先倒进大铁锅里,加上满满一深锅井水,盖上沉重的木锅盖。灶膛里塞进耐烧的硬木柴,槐木疙瘩或者枣木段子,火苗子舔着黑色的锅底,屋子里渐渐传出咕嘟咕嘟的翻滚声。等豆子煮得皮开肉绽、汤水变成淡淡的粉红色时,才把淘洗干净的江米、大米以及小米撒进锅去,同时把剥壳的白果、去核的红枣以及切成小块的甘薯一同放进去。

熬粥的人这时候一刻也不能离开灶台,必须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大木勺,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如果稍有疏忽,黏性极大的糯米以及黄米就会沉到锅底粘在铁皮上,只要烧糊了一点点,那一整锅粥的香味就被烟熏味彻底败坏了。随着木勺不断划动,米粒在滚水里彻底炸开,淀粉完全融入汤水,各色豆子熬得像泥一样沙软,整锅粥开始变得浓稠厚重,颜色也由浅红转为深红,甚至泛出一股淡淡的紫褐色。红枣的甘甜、莲子的清香、米谷的醇厚以及核桃仁的油脂香气混合在一处,从锅盖的缝隙里一个劲地往外冒,顺着土坯墙的缝隙钻出去,弥漫在整个院落以及狭窄的胡同里。
天色渐渐透出鱼肚白的时候,粥就熬透了。这时候不能马上起锅,必须把灶膛里的明火扒出来,只留下一堆通红的炭火,靠着这股余温把粥在锅里再闷上半个时辰。这道工序在乡下叫做歇锅,极大程度上决定了粥的口感是不是柔润绵长。等锅里的沸腾彻底平息下来,揭开木锅盖,热气化作一股浓浓的白雾腾空而起,模糊了屋梁以及屋顶挂着的红辣椒。锅面上已经结起了一层如同琥珀般透亮的厚米油,底下的各色食材完全融汇一体,红白相间,稠得能立住一根筷子。
吉日的清晨,第一碗粥盛出来,既不是给当家的男人吃,也不是给嘴馋的孩子吃,而是要先端端正正供在堂屋的神龛前。神案上点起红烛,青铜香炉里插上三炷清香,袅袅青烟在清冷的空气里笔直上升。男主人把长袍或者新棉袄整了整,领着全家老小恭恭敬敬下跪作揖,感谢天地风调雨顺的护佑,祈求保佑全家老少在下一年平平安安、灾病不沾。祭完了天地神明以及家里的祖先,第二碗粥要端到院子里,用柳树枝或者高粱秆蘸着黏稠的粥汤,洒在水井的石圈上、磨盘的轴心上、甚至猪圈以及牛棚的门框上,最后还要在院子里那几棵落尽叶子的老枣树以及柿子树的主干上抹上一大团热粥。这在乡俗里叫做喂树,人们拍打着干枯的树皮,念叨着腊八吃得饱,来年果子挂满枝的吉利话,仿佛这些草木生灵吃饱了这碗杂粮,来年春天就会更加卖力地抽条发芽、开花结果。
等所有神祇、祖先以及草木牲畜都分润了这份天地精华,一家人才围坐在烧得热烘烘的大炕上,开始分食这锅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孩子们早就馋得直咽口水,棉袄袖口卷得高高的,捧着青花粗瓷大碗,用小汤匙舀着金黄软糯的栗子以及甜丝丝的蜜枣往嘴里送,吃得鼻尖上挂着一粒粒细密的汗珠,嘴角沾满了紫红色的黏米浆。老人们端着大碗,一边细细咂摸着谷物的滋味,一边回想着往年的收成以及年景,嘴里不停赞赏着今年哪样豆子熬得最软烂,哪样新米香味最浓郁。一时间,吸溜吸溜的喝粥声以及欢声笑语充满了整间草房,把屋外的严寒以及朔风彻底挡在了门窗之外。
吃饱了肚子,吉日里的活动并不仅限于这方寸院落之间。邻里街坊之间的互赠,是这一天不可缺少的规矩。村里那些日子过得宽裕厚实的人家,总要盛上几大磁钵刚出锅的热粥,让手脚麻利的半大小子端着,趁热送到村东头孤寡老人的土屋里,或者送给村西头家里人口多、口粮短缺的贫苦亲邻。送粥的时候不能空手回来,接了粥的人家哪怕再穷,也得把自家腌的一碟子萝卜干或者几枚咸鸭蛋放在碗底带回来,这叫作福气流转、善缘相接。路上碰到同样端着粥钵的人,大家站在雪地里互相打个招呼,揭开盖在上面的白棉布互相瞧瞧各家的手艺,你夸我家红枣大,我赞你家莲子白,平日里即便有些鸡毛蒜皮的磕碰以及口角,在这一碗滚烫稠厚的杂粮粥面前,也都烟消云散了。
下个月初八一到,整个市面上的年货集市也算是正式拉开了帷幕。平日里安静冷清的集镇,在这一天会突然变得热闹非凡。卖春联的摊子早早把大红宣纸摆在长条案上,老先生磨浓了黑墨,提笔写下各种迎春接福的对联;卖年画的商贩把印着门神秦琼、尉迟恭的大画张挂在绳子上,随风摆动;卖干果的、卖鞭炮的、卖粗布棉衣的商贩扯开嗓子叫卖,叫卖声此起彼伏,在清冷干燥的空气里传出老远。主妇们喝完了粥,擦干净嘴,把攒了大半年的私房布卷以及零碎银钱装进贴身的布袋里,三五成群挎着竹篮子走向集市。她们要挑选大年三十晚上包饺子用的白面,买上几斤用来炖肉的冰糖、大料以及桂皮,还要扯上几尺大红大绿的花布,准备回去给闺女做一身过年的新棉袄。
城里的商号以及店铺在腊八这一天也有着特别的规矩。掌柜的会在后堂摆上一桌丰盛的宴席,把一整年替东家奔波出力的伙计以及学徒召集在一起,大伙儿围坐一桌,当中必定摆着一大盆用料极尽奢华的腊八粥,里面添了核桃、枸杞、杏仁以及榛子碎。东家在席间会把年终的红封逐一发到众人手里,说几句勉励以及体恤的暖心话。那些常年在外奔波走账的跑街先生,喝了这碗粥,结清了手头最后一笔账目,就可以收拾包袱,跨上骡车或者雇一艘客船,踏上回乡与妻儿老小团聚的归途。在码头上,那些装卸货物的苦力汉子,也能在街角施粥的棚子前领到一碗热气腾腾的浓粥以及两个热窝头,蹲在背风的石墙根底下大口嚼着,吃完了抹抹嘴,干硬的脸上泛出一抹知足的红光。
如果细细推究起来,下个月初八的腊八节,就像是一根红色的丝线,把农耕社会里琐碎沉闷的生活串成了一串充满期待的珠子。一年四季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到了这个时候,地里的活计彻底交了卷,天地万物都在严寒中闭藏蓄力,人也得以从无休无止的劳作中抽出身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家庭以及亲情。那一碗粥里包罗万象,几乎涵括了北方以及南方大地上所能出产的全部粮谷精粹,红色的豆、白色的米、黄色的粟、黑色的芝麻,加上山林里采摘的果实,全都汇集在这一口沸腾的铁锅当中。它不仅是一顿抵御严寒的早饭,更是对过去一年辛劳汗水的大汇总,是对土地馈赠的深切感恩。
村口的老铁匠铺里,大锤砸在烧红的铁砧上,溅起一串串耀眼的火花。铁匠师傅赤着膀子,把最后几副铁犁以及锄头打磨平整,挂在土墙上,下个月初八一过,他就准备封炉歇业,打扫屋子准备过年了。放羊的老汉把羊群赶进避风的石头圈里,扔下一大捆秋天晒干的豆秸,羊群咀嚼秸秆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顶的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炊烟,在淡蓝色的冬日天空中慢慢散开,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以及煮谷物的混合香气。大家都在默默算计着,离下个月初八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得把存着的粮食再翻晒一遍,得把盛蒜的坛子洗刷干净倒扣在向阳的窗台上晾干水汽,得把过年要用的一应物什慢慢拾掇齐整。
挂历翻到了腊月那一页,日子就像上了发条一样过得飞快。人们在清晨吐出的白气越来越浓,井沿上的积冰一层叠着一层,寒意虽然一天比一天深重,但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股热气。大家盼着那一天,盼着下个月初八早晨那一碗熬得滚烫、黏稠、甜香扑鼻的杂粮热粥,盼着那一坛在寒气中渐渐变绿的腊八脆蒜,盼着那一声响彻村头的爆竹,那是严冬即将过去的消息,那是新春即将到来的征兆。
母亲已经把那个青花瓷坛子从地窖里搬了出来,放在堂屋的方桌正当中,用干净的粗布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坛子口上的陈年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