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挑一个好日子办大事向来是刻在骨子里的讲究。
现代人平时忙着打工上班,大家周一到周五都在工位上忙碌,平时想把亲朋好友聚拢起来办一场体面的仪式,几乎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于是所有人就把目光都死死盯在周末上面。如果把周末两天拆开来看,星期六往往被当成喘口气休息或者做准备的过渡阶段,星期天反倒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用来办正经事的黄金窗口。星期天既契合现代法定的双休日安排,又能把老祖宗留下来的黄历择日规矩给兼顾上,这种双重加持的重合日,直接就变成了大家争破头的抢手日子。
要弄懂为什么星期天的黄道吉日会火爆成这样,就得先把老辈人看日子的门道给摸清楚。老百姓嘴里常说的黄道,古人最早是依照天象运转制定的规矩,天体运行到某一特定的经纬度,某些日子就带着温和吉利的气场,办事情能顺风顺水。古人把日子分为十二建星,也就是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在这十二个主神轮转里面,除日、定日、执日、成日以及开日,通常都被算作适宜办事的好日子。如果这几个吉星轮值的日子恰好落在一个星期天上面,那这一天在老黄历上的热度就会飙升。
有关于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以及司命这六大黄道吉神的说法,更是让人深信不疑。只要这六位吉神当值,就代表百无禁忌,无论搬家动土,还是结婚嫁娶,大家心里都会觉得踏实。很多人在选日子的时候,总会把老黄历翻了一遍又一遍。要是看到一个星期天上面既写着天德吉神照拂,又写着成日吉星高照,底下的宜忌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宜嫁娶、宜入宅、宜开市,那大家就会像抢春运火车票一样,马上把定金交到酒店经理手里。
大家把办大事的时间定在星期天,最核心的缘由还是现实生活的社交考量。当代年轻人操办婚礼,早就不单单是两口子自己的私事,那是两个家族社会关系的集中检阅。如果挑在周一到周五的工作日办酒席,就算黄历上写着再大吉大利,亲戚朋友也得向单位请假才能到场。很多人鉴于考勤扣钱的顾虑,干脆就只把份子钱转账过来,人根本就不到场,这样一来整个酒席现场就会显得冷冷清清。要是把日子定在星期六,外地赶路过来的亲戚可能刚下高铁,整个人累得不行,婚庆现场也布置得匆匆忙忙。唯独星期天最稳妥,宾客可以在周六养足精神,或者悠闲地坐车抵达目的地,到了星期天中午或者晚上开开心心喝喜酒,喝完酒之后如果是同城的朋友,还能顺顺利利赶回家休息。
这种社交契合度,反过来给城市的各大酒店餐饮行业带来了极大程度上的承载负荷。凡是碰上春秋两季气候温和的星期天黄道吉日,全国很多城市的婚宴大厅几乎提前一年就被抢购一空。很多新人刚把两家户口本领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商量蜜月去哪里玩,而是赶紧打开老黄历,把未来一年之内所有落在星期天的黄道吉日全给圈出来。大家一个电话打到热门酒店的宴会厅,对方往往冷冰冰地回答说,明年上半年只要是逢星期天的吉日,早就被预定光了。甚至连同一天里的午宴以及晚宴,都有不同的两拨人在抢。
除了结婚嫁娶,搬家入宅的队伍也把星期天当成不二之选。老一辈人把搬家称作入宅或者乔迁,规矩多得数不清。搬家的时候讲究火庵,也就是在正式搬进去之前,得把新房子的所有电灯全部点亮,还要选一个阳气旺盛的时辰跨过门槛。现代人搬家要依靠搬家公司,要是放在普通的工作日,谁也没有办法请假一整天守在新房里盯工人工装搬运。大家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周末。如果星期天的天干地支五行恰好契合房主的生辰八字,再加上黄历上写着宜移徙以及宜入宅,那这个小区的电梯在周日上午基本上就没停过。
有的家庭在星期天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把锅碗瓢盆以及装着柴米油盐的红桶先给搬了进去。按照风水民俗里的老讲究,入宅的第一锅水得烧开,并且水壶在水开的时候还得吹响哨子,寓意风生水起,灶膛里的火还要把厨房烧得热气腾腾。星期天搬完之后,下午大家还能把杂乱的纸箱慢慢拆开,把一件件衣服以及杂物归拢到衣柜抽屉里面,到了晚上再把亲朋好友叫到新居里一起吃个暖房饭,这在民俗里叫做闹房。如果换成平时的日子,仓促搬完之后第二天还要拖着酸痛的胳膊去赶早高峰地铁,谁的身体也扛不住。
可是,要把星期天以及黄道吉日凑在一起,其实并不是翻翻日历那么轻巧。很多人只看到了表面上的黄道吉日,往往忽略了日子背后隐藏的各种冲煞。民间择日学里面讲究避开诸如三娘煞、杨公忌日、月破日以及岁破日。三娘煞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初三、初七、十三、十八、廿二以及廿七,传闻这些日子月老不牵红线,所以就算这天正好赶上晴朗的星期天,老一辈的择日先生也会坚决把这些日子剔除出去。
再比如十二地支之间的相冲相克也是个大麻烦。哪怕老黄历上白纸黑字写着这一天是六合吉日,属于司命当值的大黄道日,但是如果这天的日地支恰好跟新郎或者新娘的属相相冲,比如子午相冲、丑未相冲,那这一天对别人来说是天大的吉日,对自己来说就是大凶的日子,谁也不敢冒险在这个星期天把喜事给办了。不仅新郎新娘不能被冲克,有些规矩严格的地方,还不能冲克双方父母的属相。这么层层筛选下来,一年到头真正能够算得上绝对完美的星期天黄道吉日,满打满算其实也就那么十天八天。
这就造成了资源的极端拥挤。在这些仅有的星期天吉日里,婚庆市场的所有从业者都会忙到脚后跟打后脑勺。知名度高一点的婚礼司仪,在这一天可能要接两场主持,中午主持完一场市区的婚礼,饭都顾不上吃一口,马上把西装领带整理好,凭借手机导航一路狂奔到郊区的另一家生态园去赶晚宴的场子。跟妆师更是从星期天凌晨三点钟就要背着几十斤重的化妆箱敲开新娘的家门,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一笔一画地把粉底眼影抹平整。摄影师以及摄像师手里端着十几万的机器,从早晨迎亲堵门开始,一直抓拍到晚上新人敬酒,整整十几个小时神经高度紧绷。
这种扎堆的现象,对普通的受邀宾客也是一种沉重的经济压力。在金九银十的结婚旺季,如果连续两三个星期天都是黄历上罕见的六合天德吉日,不少年轻人的钱包就会被掏空。有人在某一个星期天上午,兜里装着三份红包,需要在同一条街上的两家酒店之间来回穿梭。在这一家喝完热汤,又得马上把脚步挪到隔壁酒店去给大学同学敬一杯酒。大家嘴上说着恭喜发财的客套话,心里却在心疼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加班费。
做生意的人在选择开业庆典的时候,也极其偏爱星期天。做买卖最看重人气以及客流量,开门做生意讲究一个开门红。要是把开业剪彩定在周二或者周三,大街上除了匆忙赶路的上班族以及买菜的阿公阿婆,根本聚集不起看热闹的人群。大家把开业吉日敲定在星期天,不仅亲朋好友能到场送上发财花篮,路过的潜在消费者也因为放假而步履悠闲,很容易被店门口的舞狮表演以及敲锣打鼓的声音给吸引过来。

鉴于这种心理,商家在挑星期天的时候,不仅要翻黄历看是不是宜开市以及宜交易,还得专门找算命先生把开业吉时给精确到分钟。通常情况下,大家喜欢把揭幕的时间定在上午的九点十八分、八点五十八分,寓意就要发以及发又发。有的店铺甚至会在星期天的早晨八点零八分,准时把店铺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放响第一串环保电子鞭炮。在老辈人的理念里,星期天的朝阳加上吉星的照耀,能把未来的财运牢牢聚在收银台里。
但现实往往充斥着不少让人哭笑不得的尴尬局面。因为所有的家庭都想把重要的事情挤在同一个星期天办,交通拥堵就成了家常便饭。在某些大城市的环线上,只要碰上星期天的黄道吉日,一早就能看到几十支由清一色黑色轿车或者红色跑车组成的迎亲车队。车头上都扎着大朵的心形鲜花,反光镜上系着红色丝带。如果前面的头车走得稍微慢了一点,后面的车队就会被死死卡在立交桥上面。原本按照时辰推算要在上午十点零八分把新娘子迎进家门,结果鉴于高架桥上的车祸或者堵车,迎亲车队硬生生被堵到了十一点半,新郎急得在车里直擦汗,急促地给家里长辈打电话解释。
为了化解这种资源过度挤压带来的麻烦,很多人开始学会了变通。有些思维活络的年轻人,在面对家里的长辈时,会凭借一些现代理由来重新阐释吉日的含义。长辈们往往坚守老派的风水通书,非要挑一个既是星期天又是建星成日的日子不可。而年轻的小两口鉴于根本抢不到心仪的摄影师以及婚宴厅,就会把星期六拉出来做折中方案。他们会对父母说,星期六在黄历上虽然只是平日常见的日子,但只要时辰选在辰时或者巳时,凭借阳气生发的原理,同样也能带来好兆头。
还有一些人干脆采取两步走的办法。他们把真正的入宅仪式或者祭拜祖先的流程,悄悄放在工作日的某一吉时,只用一家三口出面,把香火点燃,把米缸填满,先把老规矩给认认真真走完。随后等到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不管黄历上写的是平还是破,大家再把七大姑八大姨以及所有的亲友统统请到大酒楼里面,痛痛快快吃上一顿乔迁宴。凭借这种把内核与形式拆开来的做法,既给足了传统民俗应有的尊重,又顾全了现代社会人情往来的实际便利。
不同地域对于星期天黄道吉日的偏好,也带着浓厚的地方风土特性。在南方沿海一带,人们对黄历的崇信程度往往比北方更为深厚。广东以及福建的很多村落,哪怕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天,只要通书上写着诸事不宜,全村人就绝对不会在这一天动哪怕一砖一瓦。即使房产中介天天催着交房,装修工人天天催着开工,屋主也一定要咬死牙关,把日子往后顺延,直到等到下一个各方面五行都挑不出毛病的好周日为止。
在那些宗族观念强大的地方,星期天吉日不仅要对付小家庭的琐事,还要承载祠堂祭祖以及修缮族谱的大工程。只要确定了某个星期天是通书里罕见的天赦日或者四相日,整个家族的男丁都会把手头的工作全推掉,一大早就换上整齐的衣服赶回老家的祠堂。长辈们把供品一盘盘摆在供桌上面,把香烛整整齐齐插进铜炉里,带领着晚辈对着祖先牌位磕头祈福。大家普遍觉得,在这样一个既契合大家休息时间、又契合天地祥和之气的星期天跪拜先人,祖先降下来的福泽会更加深厚。
随着现代科学常识的普及,不少年轻人对老黄历上的那些吉神凶煞有了新的看待方式。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所谓的黄道吉日,说到底还是古人依据自然节律编排出来的一套时间秩序,里面固然包含了农业社会对风霜雨雪的敬畏,但也夹杂着许多虚构的神煞名目。现代人之所以依然把星期天的黄道吉日捧得这么高,骨子里其实是在为自己的重要生活节点寻找一份精神寄托,想把一份美好的心理暗示稳稳装进生活的行囊里。
只要是办喜事,人人都渴望能讨一个好彩头,这是人之常情。哪怕明知道天气的阴晴圆缺完全是气象气压的物理变化,可要是大喜的星期天正好赶上了明媚的阳光,新人的脸上自然就会多出几分发自肺腑的笑意。反过来讲,如果碰上连续下大雨的星期天,即便黄历上写满了天德、月德、龙德,大家在踩着满脚泥巴搬家具或者踩着雨水挤婚车的时候,心情多少也会受到一些糟糕环境的干扰。
这就使得黄道吉日的价值,越来越依附于现实条件的配合。现在不少聪明的婚庆策划公司,在给客人推荐日子的时候,早就不会单单拿着一本老黄历去照本宣科。策划师们通常会拿出一张大表格,上面一行排开写着新人的空闲时间、父母的意愿、酒店宴会厅的空余档期,第二行写着黄历上吉凶宜忌的批注,第三行甚至还会贴上气象台对当地往年同期的降雨概率统计。大家凭借多方权衡,把好几个维度综合在一起考虑,最终把那个各方面都能勉强过得去的星期天给定下来。
要是仔细去观察那些在星期天黄道吉日办完大事的人家,日后的生活其实也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那些在千挑万选出来的超级吉日里举行的盛大婚礼,两口子过日子同样要面对柴米油盐的琐碎争吵,同样得为了房贷车贷以及孩子的升学问题天天发愁。如果不懂得互相迁就以及包容理解,当初选的日子再吉利,最后也难免会闹到民政局去办离婚手续。相反,那些因为酒店档期实在排不开,随便挑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周六甚至工作日晚上下班后就把客请了的夫妻,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踏实过日子,生活反倒过得蒸蒸日上。
这种现象看得多了,很多人对日子的执念也就慢慢放下了。但只要婚丧嫁娶的社会习俗一天不消失,只要周休二日的放假制度一天不改变,大家对星期天黄道吉日的争抢就绝对不会停止。每到年底新历法书上市的时候,新华书店或者街边报摊上那些红皮金字的农历通书,依然会被无数中年妇女以及老头老太买回家去。大家戴上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拿红圆珠笔一页一页地翻看,把下一年里那些既是星期天又是好日子的页面,仔仔细细折上一个大大的三角。
这种代际之间的习惯传递,让这个特殊的日子组合成了一种文化景观。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星期天清晨,各大城市的鲜花批发市场依然会在凌晨四点准时喧闹起来,面包车载着扎满白百合以及红玫瑰的花篮开向各个小区。电梯里依然会散落着邻居家搬家时掉落的红色碎纸屑,小区的公告栏上依然会贴着某家某户今天办喜事的红色喜报。
大家在这类日子里忙碌奔走,本质上都是在凭借世俗的仪式感,努力把平淡甚至略显枯燥的生活往上提拉一把。大家把美好的愿望寄托给黄道吉日,又把实实在在的人情世故安放在星期天。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当天可能会遇上大堵车,即便所有的宾客都在抱怨随份子太频繁,可真到了那个星期天的正午十二点,当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推开,婚礼进行曲的大音响轰然响起的时候,全场的所有人还是会停下筷子,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台上,跟着台上的司仪一起,使劲拍响自己的巴掌。
到了星期天下午四点多,大部分宴席都已经散场,服务员们急匆匆地把桌布扯下来扔进大塑料筐里,抓紧清理地上的烟头以及碎骨头,因为晚上同一间厅里还有另一对新人交了定金要办晚宴。大门口的电子屏幕上,中午那对新人的滚动婚纱照已经被换了下来,另一对新人的迎宾海报刚刚被支架立在旋转门旁边。新郎穿着簇新的深蓝色西装,正在低头用脚尖碾灭烟头,旁边他的伴郎正在数着红纸包里剩下的硬壳烟,算计着待会儿迎亲车队到了以后,先给开道的头车司机塞两包,再给后头跟车的每位师傅发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