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十月一号国庆节,翻开老黄历看,正好还是个百无禁忌的黄道吉日。
村里头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大清早就戴着老花镜,坐在门槛上把那本红皮的通胜历书翻得哗哗响。翻到明天那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开日大吉,青龙吉神当值,下面密密麻麻写着适宜嫁娶、出行、开市、动土、安床、入宅。老头子伸出黑黢黢的指头指着红字,跟屋里正忙着和面蒸馒头的媳妇喊了一嗓子,说明天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大晴天,也是一年里头少见的好日子,不管是公家放假还是民间办大事,全赶在同一个晌午头了。屋里的女人把围裙擦了擦手,笑骂着说不用看黄历也晓得明天是个好日子,外头大马路上早就把一面面崭新的五星红旗挂满了路灯杆子,连镇上百货大楼门口都扯起了两层楼高的大红横幅。
街面上的气氛早就在前两天变了样。环卫工人们开着洒水车,把主干道从东头到西头仔仔细细冲洗了三遍,水花溅在绿化带刚刚修剪齐整的黄杨树叶子上,把前阵子落下的灰尘冲刷得干干净净。花木公司运来了好几大卡车的万寿菊以及一串红,红的花朵像火苗,黄的叶片像金子,几十个工人戴着草帽,蹲在广场中央的大花坛旁边,手脚麻利地把这些盆栽码成各种规整的大花团。过路的小媳妇手里牵着刚放学的小娃娃,娃娃手里举着塑料小红旗,蹦蹦跳跳地踩着马路牙子。小卖部老板把冰柜从店堂里头拖出来摆在房檐底下,里面塞满了矿泉水以及各种果汁汽水,冰柜外头还特意用毛笔在硬纸板上写了降价促销的字样。
明天的日子赶得太巧,民间的大事全撞在了一起。最先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的是镇上以及城里的各大饭店。平时冷冷清清的婚宴大厅,明天从早到晚要接三拨酒席。有些人家为了抢明天的午宴,提前整整一年就把定金交到了大堂经理的手里。婚庆公司的小年轻们昨天晚上一宿没合眼,一直在扎气球拱门,把红地毯从马路牙子一路铺到电梯口,还要用粗铁丝把假花假草扎成罗马柱立在两旁。音响师傅把大功率的音箱搬上小推车,推到台上反复试音,低音炮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跟着嗡嗡晃荡。司仪正坐在角落里就着矿泉水吞咽润喉片,手里捏着好几份改了又改的主持稿子,嘴里念念有词,把新郎新娘的生辰八字以及相识经过背得滚瓜烂熟。
那些明天家里要娶媳妇或者嫁闺女的人家,今天半夜就得把院子里的灯全拧亮。院子当间搭起了蓝色的塑料大棚,村里的乡邻们全赶过来帮忙。几个大婶系着油渍麻花的蓝布围裙,围着几口大木盆飞快地削土豆皮、摘豆角、剥蒜瓣,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把洗干净的白菜梆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杀猪宰羊的屠户天不亮就下了刀,几百斤新鲜的猪肉被大铁钩子挂在院门口的歪脖子柳树上,红白相间的肥瘦肉冒着热气,引得几只土狗在树底下打转转。掌勺的乡宴大厨叼着烟卷,手里拎着一柄大铁铲,正对着两口深不见底的大铁锅发号施令,一口锅里正用滚烫的宽油炸肉丸子,金黄焦脆的丸子在油花里翻滚,香气顺着院墙飘出去二里地;另一口锅里正用小火慢炖整鸡整鸭,浓白厚重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大泡,厨子时不时把八角、桂皮、香叶往锅里撒上一把。
明天办喜事的新郎官,此刻正被按在镇上的理发店里刮脸剪头。理发师傅拿着热毛巾把年轻人的脸捂得通红,剃刀在荡刀布上蹭蹭刮了两下,贴着头皮把鬓角修得整整齐齐。年轻人的爹妈在家里急得团团转,老汉把藏在炕席底下的硬红盒香烟掏出来,一包一包塞进大红色塑料袋,准备明天发给迎亲的车队司机;老太太则坐在炕沿上,颤巍巍地把崭新的百元大钞塞进一个个印着大红双喜字的红包封套里,手指头蘸着唾沫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给哪个亲戚家的晚辈少装了一张。院门外头,扎花车的师傅正用透明胶带把红玫瑰以及粉色百合花固定在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车门把手上全系上了红绸带子,风一吹,绸带就扑啦啦地飘起来。
除了办喜事的,明天赶着乔迁新居的人家也多得数不清。鉴于明天是黄道吉日,又逢着举国同庆,很多人觉得在这一天搬进新房,往后几十年的日子肯定能过得红红火火。城里几个新交付的大型小区,门卫处的老保安今天已经登记了几十辆搬家公司的货车。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多,搬家不能空着手进门。明早太阳刚冒头的时候,当家的人得走在最前头,手里得端着一个盛得满满当当的红漆米桶,桶里头还要用红纸包着十二枚硬币;媳妇手里得抱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火炉子,象征着新日子蒸蒸日上;儿子手里得拎着一捆带根须的甘蔗,寓意节节高升。进了新房的防盗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屋里所有的水龙头全拧开,让水细细地流进洗手池,这叫财源滚滚细水长流;接着还要把整套屋子里所有的电灯一口气全打开,连卫生间的小射灯也不能漏掉,这叫灯火辉煌堂堂正正。几户人家还在门框两边贴上了金字红底的大对联,左边写着吉日迁居万事顺,右边写着良辰安宅千秋盛,横批是紫气东来。
高速公路上的大迁徙其实从今天下午就已经拉开了架势。鉴于明天零点整全国收费公路要对七座以下的小客车免费放行,成千上万在城里打工的人早就归心似箭。很多人提前好几天就把车开到了汽修铺,让修理工把机油换了,把轮胎气压打得足足的,再把刹车片薄厚里外检查了个底朝天。今天下午刚过四点,各大城市的出城快速路就已经排起了长龙。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火蛇,哪怕天上下起毛毛细雨,也挡不住大伙急着赶路的心思。
司机们把车窗摇下来半截,一边按着喇叭,一边探出脑袋看前头的路况。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有些车顶上还用行李绳捆着大纸箱子。走南闯北的打工族把在城里买的洋点心、大牌衣服以及给老家爹娘备下的营养品全部装在车上,还有些人把自家养的宠物狗装在航空箱里,狗脑袋趴在铁丝网后头汪汪叫。高速服务区里头更是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加油站前头排起了几百米的长队,工作人员穿着荧光背心,手里拿着小红旗拼命挥舞疏导交通。开水房里热气腾腾,几个泡面桶堆在不锈钢水池里,大伙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方便面,稀里呼噜吃得满头大汗,嘴里嚼着火腿肠,眼睛却盯着手机导航上的红黄路段。如果前头红得发紫,大伙就叹一口气,如果前头突然变绿了,大伙就马上把最后两口热汤喝光,把塑料面桶往垃圾桶里一扔,小跑着钻回车厢里继续赶路。
火车站里的人潮更是壮观得吓人。候车大厅里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广播里一遍又一遍用甜美女声播报着列车晚点或者开始检票的通知。人们手里大包小包,蛇皮袋子用粗尼龙绳扎得结结实实,年轻姑娘拉着万向轮拉杆箱,箱子上面还挂着毛绒玩具。检票口前面的铁栏杆被人群挤得咯吱咯吱响,闸机上的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旅客们熟练地把二代身份证贴在感应区,闸门啪嗒一声弹开,大伙就扛着行李拔腿往站台上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楼梯上震得咚咚响。列车员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不停催促乘客往车厢里头走,别堵在车门口。绿皮慢车里塞满了短途走亲戚的乡亲,空气里混杂着橘子皮、卤鸡蛋、旧棉衣以及汗水的味道;高铁车厢里则相对安静一些,西装革履的白领把笔记本电脑扣在小桌板上,身子往后一仰,把眼罩拉下来盖住双眼,准备在几个小时的飞驰中把这阵子加班落下的瞌睡全补回来。

农村广阔的天地里,明天的黄道吉日还有另一层沉甸甸的分量,那就是抢秋收。秋分刚过不久,田野里的庄稼已经熟透了,大片大片的玉米秸秆被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压弯了腰,外头的干苞叶已经晒成了苍白色,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金黄色的稻谷在水田里连成了无边无际的波浪,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谷壳上的细芒在秋日的斜阳底下闪着金光。鉴于天气预报说明天晴空万里,微风拂面,地里的墒情正好契合收割机的作业条件,庄稼汉们早就把外地赶来的大型联合收割机预订到了自家的地头。
几个戴着沾满泥巴帆布手套的老汉蹲在地头抽旱烟,看着那台红色的庞然大物在机耕道上慢慢掉头。联合收割机那巨大的滚轮把地面压出深沟,卷起一阵阵干燥的泥土腥味。机手是个满脸通红的中年汉子,脖子上挂着一条油腻的白毛巾,正拿着一把大号扳手拧紧割台上的螺丝,顺便把黄油枪里的润滑油一枪一枪打进齿轮缝隙里。明早只要天色一亮,老天爷把第一缕阳光洒在垄沟上,收割机就会怒吼着冲进秸秆堆里,锋利的刀片把秸秆齐刷刷切断,脱粒仓在轰鸣声中飞快运转,干净金黄的玉米粒就凭借长长的输送臂像瀑布一样倾泻在旁边等候的三轮农用车车斗里。
收完了玉米,空出来的黑土地马上就要进行深翻。有些勤快的老把式,早就把冬小麦的麦种用塑料编织袋装好,在场院里摊开晾晒。麦种里头拌着鲜红色的杀虫杀菌包衣药剂,晾晒的时候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农药气味。趁着明天的开日吉兆,老汉们打算把拖拉机开进地里,挂上多铧犁,把地底下的生土狠狠翻上来晒太阳,把泥块打碎耙平,接着把底肥一袋袋撒进垄沟。化肥袋子是用粗线缝住口的,老农手里捏着一把小镰刀,刺啦一声把袋口划开,灰白色的复合肥颗粒顺着倾斜的袋角哗啦啦落进铁桶里。他们把铁桶挎在胳膊弯处,大手抓起一把化肥,身子随着步子一扭,白色的肥粒就均匀地在湿润的泥土表面散落成一片扇形。
镇上的农贸集市今天傍晚就已经人声鼎沸。明早各个家庭都要做大餐,小摊贩们凭借着敏锐的眼光,把摊位上的存货备得比平日里足足多出三倍。卖水产的摊子前面围了一圈人,大木盆里插着增氧塑料软管,冒着一串串白色的气泡,活蹦乱跳的草鱼以及黑鱼在盆里甩尾巴,把水花溅了买菜人一身。摊主是个麻利的中年妇女,两只手上戴着厚重的大红色橡胶手套,左手顺着网兜精准地把一条三斤多重的大鲤鱼死死按在湿漉漉的案板上,右手抄起木棒在鱼脑袋上狠狠敲了两下,接着用一把带锯齿的铁刨子飞快地从鱼尾巴刮向鱼头,银白色的鱼鳞噼里啪啦飞溅在塑料围裙上。几块钱一把的香葱以及生姜在菜架子上堆得冒了尖,老太太们拿着布口袋,在菜摊子跟前讨价还价,非要摊主再送两根香菜才肯把零钱递过去。
卖肉的案板前头排的队最长。一整头生猪被剔骨刀分解成了排骨、五花肉、前后腿以及大棒骨。粗麻绳把一条条肥瘦均匀的五花肉穿起来,挂在铁架子上迎风晃荡。买肉的人嘴里叼着烟,用手指头戳着案板上的肉皮,吩咐屠夫把这一块割下来,那条肋排剁成小段。屠夫手起刀落,沉重的砍骨刀落在柳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案板四周飞溅起细碎的骨渣。肉摊底下的大塑料桶里装满了猪大肠以及猪肚,几个买回去当下酒菜的汉子把猪下水提在手里,塑料袋滴答着红色的血水,大伙却满脸带笑,说明天晌午把这副下水用老卤水煮熟,再拍两根黄瓜,切上一盘酱牛肉,就能就着高度高粱酒跟老丈人喝上三个回合。
除了这些世俗的吃喝住行,有些做生意开门脸的老板,更是把明天的黄道吉日视作转运发财的好机会。那些在商业街里装修了小半年的火锅店、服装店以及奶茶铺子,全都把开业典礼定在明早九点十八分。工人们正站在双梯上,把大红色的绸布结成大大的绣球,用细铁丝绑在店招牌正中央。招牌外头用红布严严实实罩着,只等着明天良辰吉时一到,由老板以及请来的头面人物一起把红布拽下来。门脸两侧早就摆满了亲朋好友送来的开业花篮,一层两层三层,上面插着百合花以及红色康乃馨,两边的金色飘带上写满了开业大吉财源广进的吉祥话。店员们穿着崭新的统一制服,在店堂里头抓紧时间做最后的卫生清理,把玻璃门擦得能照出人影,把收银台前头的招财猫摆件擦拭得一尘不染,招财猫那只金色的塑料胳膊在电池的驱动下不知疲倦地上下摇晃。
学校里的小学生和初中生们,早在今天下午三点多钟就迎来了假期的狂欢。校门口被接孩子的电动车以及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放学铃声刚一响过,校门咣当一声推开,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呼啦啦涌了出来。每个人的红领巾都歪歪扭扭挂在脖子上,后背上的大书包沉甸甸的,里头塞着语文数学老师布置的假期作业。几个相熟的小伙伴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扯着嗓子约好明天下午要去镇上的文化广场滑旱冰,还要去新开的炸鸡店吃汉堡包。家长们在人群里焦急地张望,看见自家娃的身影,赶紧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一边帮娃把书包接过来跨在自己肩膀上,一边唠叨着明天起不用早起赶早自习了,今晚可以痛痛快快看两个小时的动画片。
在城市的住宅小区里,平常紧绷的节奏也慢了下来。老人们吃完晚饭,三三两两坐在楼底下的石桌旁边摇着蒲扇拉家常。鉴于明天假期开始,儿女们都要拖家带口回老屋吃饭,老头老太太们商量着明早的菜单。老张头说明天要给孙子做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老李头则说自家姑娘爱吃清蒸鲈鱼,得赶大清早去生鲜超市挑一条最精神的。几只灰色的野鸽子落在水泥路面上啄食面包屑,保安大叔骑着巡逻的电动自行车慢慢从林荫道上滑过去,喇叭里低声放着经典老歌。阳台上晾晒的衣物随着晚风轻轻摆动,空气里飘荡着各家各户炒菜油烟的味道,以及阳台上种着的茉莉花散发出来的清幽香气。
夜色逐渐深沉下来,指针滴滴答答地指向了半夜十二点。各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上,原本暗淡的景观灯光骤然亮起,巨大的红色光芒把整座城市的夜空都映照得微微发红。大桥上的斜拉索变成了红色的琴弦,沿江高楼大厦的外墙玻璃上,滚动的红色标语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随着微风泛起的波浪轻轻晃荡。
高速公路收费站那排长长的通道前面,红白相间的升降杆终于全部抬了起来,电子显示屏上的收费金额全部变成了零元。守候在车道里的第一辆小轿车轰下油门,排气管冒出一团淡淡的白烟,轮胎在减速带上发出连贯的咯噔声,飞快地冲进了漆黑但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光亮长途。副驾驶座上的妻子正把剥好的橘子瓣塞进丈夫嘴里,后排座上的小儿子已经裹着毛毯睡得打起了细微的呼噜。
而在乡下老家的小院里,院子当间的电灯泡还在亮着,橘黄色的光晕招来了一群小飞蛾在灯罩周围打转。明早要用的两口大铁锅已经洗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旁边木桶里泡着涨发得白白胖胖的香菇以及黑木耳。老母亲把蒸笼布放在大铝盆里用温水浸透,顺手把明天起大早要穿的那件暗红色碎花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炕头的大红被子上,接着她关掉了厨房的灯,院子里就只剩下一轮发白的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树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