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老黄历看上面的宜和忌,很多人心里都会犯嘀咕:这到底是迷信吗?老一辈人办喜事要挑日子,搬家要看时辰,甚至连理发修指甲都要翻翻通书,年轻人觉得这是封建迷信,老人却觉得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其实把这些宜忌事项摊开细看,里头藏着一整套古人的生活经验,鉴于古人缺乏现代科学工具,他们只能依靠观察日月星辰的变化,以及节气物候的交替规律,把这些经验编写进历书里。人们日常见到的黄历,学名叫作通胜或者干支历,它的底子是中国古代的天文历法。古人仰头看天,低头看地,发现太阳的走势影响冷暖,月亮的圆缺牵动潮汐,就把天体运行跟人类日常起居强行挂上了钩。很多宜忌看着玄乎,追究其背后的缘故,往往契合当时的气候环境以及人情世故。
就拿黄历里头最常见的建除十二神来说,古人把时间按照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这十二个字循环排列。很多人以为这十二个神仙是管祸福的,其实只要搞懂每个字的本义,就会明白它们原本是一套朴素的工作流程图。
建日是万物起始的日子,古人觉得这一天万象更新,把精力放在规划新事务上最为适宜。黄历上常说建日宜出行、宜赴任,却忌动土开基。为什么忌动土,鉴于在开始谋划的时候,事情还没有完全铺开,盲目把地基挖开容易出岔子。除日讲究的是除旧布新,扫除晦气,这一天在老规矩里头适宜打扫屋子、看病服药、洗澡洁身。把屋里屋外的污垢打扫干净,把身上的毛病依靠医术调理好,自然利于身体健康。满日代表丰收圆满,适宜办喜事、造仓库、做买卖,但忌动土修水池,鉴于满溢则损,老祖宗用这种特性提醒大家别把事情做太满。
平日讲求平衡,把高的地方削平,把低洼的地方填补,所以平日修路修墙最为适宜,官司诉讼则极不适宜,鉴于扯皮官司在平衡期很难得出结果。定日象征安定稳固,订婚签字立字据在这一天办,大家心里觉得踏实,不过定日忌搬家出门,到处乱跑跟安定的意思相冲突。执日是执行掌管的日子,适合抓捕盗贼、收账建仓,把散漫的事情抓紧抓牢。到了破日,破就是冲破打破,黄历上这一天几乎百事皆忌,惟独适宜拆迁旧房子以及看病动手术,老辈人把旧屋拆毁就选破日,借的就是破旧立新的势头。危日不是危险的意思,而是高处见危,做事要谨慎小心,这一天宜登山祈福,忌冒险涉水。成日代表功成名就,结婚开市签约都适宜。收日适宜收庄稼、收债、进财,忌安葬送葬,鉴于没人希望把丧事收进家门。开日意味着展开通达,开市动工开业大吉。闭日是关门封锁,适宜修造坟墓或者填堵蚁穴,忌开张出门。这套十二神说到底,就是把一年四季农耕忙闲的节奏,变成百姓每天照着做的时间表。
再看看民间最重视的婚嫁移徙宜忌。很多人结婚选日子,最怕选到诸神不宜的日子,非要挑一个黄道吉日。老一辈人把嫁娶看成两个家族的大事,如果仓促选在农忙时节,亲朋好友都在田里抢收庄稼,谁有空赶来喝喜酒。黄历挑选结婚好日子,首先把播种、收割的大忙月份排除在外,把农闲且气候舒适的深秋或者初冬作为首选。遇到气候干爽、气温适宜的天气,新郎新娘穿戴整齐不会汗流浃背,食物摆在席面上也不容易变质腐烂。古时候卫生条件极差,夏天办酒席很容易把饭菜放馊,客人吃坏肚子就会怪罪新人家里不吉利。如果把婚期定在秋高气爽的丰收季节,瓜果蔬菜充足,肉类风干储存容易,宾客聚在一起心情舒畅,这就是所谓的吉日。
至于入宅搬家,黄历上写着适宜移徙、忌安门动灶的那些讲究,换成现代生活方式去琢磨,同样有据可循。搬家是一件消耗极大体力的重活,古人运送家当全靠人力牲口。如果碰上阴雨连绵或者寒风刺骨的天气,把家里的被褥箱柜搬进新房子,路上受潮不说,泥泞难行还容易把家具摔坏。择吉术把干燥晴朗、风和日丽的日子定为入宅吉日,其实就是依靠天象挑一个搬家最省力的好天气。古人盖房子多用土木砖石,刚刚盖好的新房潮气很大,石灰未干,木材还有异味。挑日子让房子晾晒通风一段时间,等潮气彻底散开再搬进去住,才不至于把身体搞垮。老人常说搬家第一天要烧开一壶水,还要把水龙头拧开慢慢流,他们觉得这是风生水起。剥离玄学说法,这其实是搬进新家之后,检验管道通不通畅、水质干不干净的最实用办法。
动土修造方面的宜忌更是把自然工况摸得一清二楚。黄历上如果写着忌动土,许多老人连自家庭院都不敢翻整。鉴于在泥土结冰的寒冬,或者梅雨连绵的季节,土质松散极度不稳定,强行去挖地基,塌方的危险极大程度增加。如果在严寒天气砌砖,砂浆里的水分会结冰膨胀,等到开春冰化了,墙皮就会开裂脱落,房子自然不稳当。古人在数千年的劳作里头,把这些施工经验编排成了凶神恶煞的传闻。他们说某一天惊动了太岁或者冲撞了土煞,其实是鉴于土壤湿度以及温度不契合开工条件,工匠为了劝阻东家不要乱来,才抬出神煞的名号把人吓住。把科学原理披上神话外衣,是古代社会传播生活经验最高效的手段。
日常生活中那些看似好笑的宜忌,深究起来也都有现实缘故。黄历上经常能看到宜剃头、宜整手足甲,现代人觉得剃头剪指甲随时随地都能干,何必还要看老黄历。然而在古时候,剃头并不是一件简单事。古代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电吹风,洗头洗澡需要耗费柴火烧水。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洗头,如果没有及时把头发弄干,极容易感染风寒,而在医药不发达的年代,一场重感冒很可能会要了一个人的命。所以黄历挑选温暖干燥、阳光充裕的日子适宜沐浴剃头,是把卫生防病放在了第一位。再看剪指甲,古代的剪刀钝重粗糙,没有现代指甲刀这么小巧轻便,晚上依靠昏暗的油灯剪指甲,稍不留神就会把手指皮肉剪破。古人干脆在通书里写上忌夜间修甲,或者把特定的日子标明适宜理发修甲,让大家集中在视线好、精神足的时候把个人卫生处理妥当。

出行宜忌也是老百姓经常参考的内容。古人出一趟远门非同小可,山高路远,盗贼横行,道路交通条件极端落后。黄历上标明适宜出行的日子,往往避开了季节性暴雨、山洪频发的汛期,以及大雪封山的严寒期。选一个天气晴朗、风平浪静的早晨启程,把路途中的风险降到最低。如果是水路出行,更要依靠潮汐风向的变化,黄历上的宜行舟或者忌渡水,本质上就是一套简易的航运水文指南。那些宣称某日出门必定招惹祸端的话语,是老祖宗鉴于对大自然的敬畏,用最严厉的口吻提醒远行人注意防范意外。
到了开市以及立券的日子,商人开张做生意,总希望选个好兆头。开业定在黄道吉日,老百姓兜里有闲钱,周围街坊邻居也闲下来了,大家纷纷赶来捧场,鞭炮一放,人气聚集,开门红的效果马上就能显现。如果把开张选在一个家家户户都在地里抢收的阴雨天,街上连鬼影子都没有,开业自然冷冷清清。老祖宗把这些经济运行的规律,归结为天时地利人和,再精炼成黄历上的宜开市、宜纳财。
说到这很多人会问,既然黄历有这么多生活经验,为什么现在大家总觉得它是迷信。这当中的核心变故,在有关于人类社会生存环境的飞速转变。古代人认知自然能力的手段很有限,解释不了风雨雷电背后的气象学机理,也讲不清地质构造与力学原理,他们只能凭借长期的肉眼观察以及统计结果,把现象编织在一起。遇到无法解释的巧合,就把好事安在吉神头上,把坏事扣在凶煞身上,这是古人认知世界的思维局限。再加上漫长的流传过程中,一些跑江湖看风水的术士,为了谋取钱财,刻意把原本简单的节气生活指南复杂化、神秘化。他们添加了五行相克、生肖冲刑等大量繁琐的名目,编造出一套让人头晕目眩的恐惧体系,让普通百姓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一旦脱离了实际生活规律,择吉术就彻底滑向了装神弄鬼的深渊。
现代科学技术的普及,彻底把自然环境给人类带来的限制打碎了。以前洗头发怕着凉,现在有恒温热水器以及大功率吹风机,洗完马上就能吹干,任何一天都能是沐浴剃头的好日子。以前盖房子怕冬天水泥受冻,现代建筑工程用上了抗冻剂、保温棚、早强水泥,数九寒冬照样能进行浇筑作业。以前搬家怕刮风下雨把家具淋湿,现代厢式货车全封闭运输,路上跑几个小时就能搞定,根本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现代商业随时都在运转,网上交易二十四小时不打烊,资金周转依靠的是电子支付,没人需要挑一个满日再去钱庄纳财。科技的进步,把古人那些建立在简陋生产条件下的宜忌底色,完全冲刷掉了。
即便到了今天,依然有很多人在重大节点上习惯性翻开黄历看一眼,这种行为背后的心理机制其实很微妙。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作控制感,人类在面对人生重大转折时,内心难免充满焦虑以及不确定。结婚怕婚后日子过不顺,创业怕买卖亏损破产,搬家怕新住处住着不安稳。这些焦虑依靠理性的分析很难彻底消除,翻翻黄历挑一个适宜的日子,其实是把内心的焦虑转化为一种看得见的仪式。当全家人选定了一个吉日,大家心里会产生强烈的正面心理暗示,觉得这件事情已经得到了天地自然的认可,心里的悬空感马上落了地。这种心理安慰不能改变客观规律,但它确实能够极大程度上平复当事人的恐慌情绪。
老黄历里头保存的宜和忌,不能简单用黑白对立的眼光给它贴上标签。如果盲目相信上面的每一个字,连出门见客、洗脸剪指甲都要战战兢兢对照一番,甚至鉴于日期不合就推迟救命的手术,耽误了现实工作生活,那就是实打实的迷信。可如果完全把它当成封建糟粕一脚踢开,又忽视了其中凝结的古代生态哲学与生活智慧。古人在漫长的岁月里摸索天行有常的规律,懂得顺天应时,在适宜的季节播种,在适宜的时辰收割,在最稳妥的天气起房盖屋,这种对大自然的敬畏以及顺应,是老黄历最核心的骨架。
真正聪明的人对待老黄历,无非是把宜忌当成一套古老的生活参考资料。办大事挑个好日子,图的是亲友齐聚开开心心,要的是天气舒适出行平稳。至于日子本身,根本不具备主宰人生命运的力量。真正决定事情成败的,是前期的周全准备,是施工时的质量把控,是做买卖时的诚信经营,以及面对困难时的坚韧应对。天底下没有哪个黄道吉日能让不劳而获的人发财致富,也没有哪个凶煞破日能拦得住讲究科学、做足准备的脚步。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胡同口的老张翻着挂在墙上的撕历,上面写着今日忌远行。老张看了看窗外,天上飘着大团大团的乌云,树梢被大风吹得左右摇晃,天气预报正播报午后有雷暴雨,于是他把挂在门后头的自行车钥匙重新放回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