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整天,我都在书房里帮老陈家翻老黄历挑黄道吉日。老陈昨天天刚亮就敲响木门,手里提着两罐土蜂蜜以及一包红糖,脸色满是焦躁。他儿子陈建国今年三十一,属猴,谈了个对象属猪。两家老人原本高兴,可是一看属相,心里马上犯了嘀咕,申亥相穿属于六害,两家村里的大娘大婶整天嘴碎,老陈整宿睡不着觉,非要托我选出个万全的大吉之日。
我把门栓拉开,把他迎进屋里坐下。桌面上随后摊开了两张大红纸,上面记着两个年轻人的生辰八字。男命生在壬申年戊申月甲寅日丁卯时,女命生在乙亥年丁亥月辛巳日壬辰时。这一对八字排在跟前,任何人看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男方日支坐在寅木上,女方日支落在巳火上,加上年柱一个申一个亥,地支寅申巳亥全凑齐了,不仅犯三刑,还带着相冲相穿。如果不用古法仔细排解,民间俗称的四绝四冲全占满了,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两家口舌。
昨天上午八点半,我把搁在架子最顶层的那本清代刻印本《协纪辨方书》搬下桌面,随后还翻开了手抄本《董公选择日要览》以及《玉匣记》。挑日子绝不能偷懒用街头印制的小册子,更不能用手机程序乱按一通。软件排盘只看表面吉凶,根本不懂八字调候以及神煞互化。民间择嫁娶吉日,首重女命。古人讲子靠出生女靠行嫁,嫁娶择日必须以女命为主体,男命不过是作为参照。女命属猪,行嫁大利月落在阴历六月以及腊月,小利月落在正月以及七月。
我把铅笔拿在手里,在糙纸上先推算这几个月份。阴历六月眼看就要过完了,操办聘礼席面根本赶不上;阴历七月是民俗里的中元鬼月,阴气太盛,老陈家思想保守,万万不肯在这个月办喜事。至于阴历腊月,北方大雪封门,女方的老父亲常年咳喘,受不住冷风吹拂。四个正选月份一下子剔除了三个,只剩下平月可选。这就逼着我把推演的重心放在妨翁姑月或者平月上,凭借精细的神煞化解办法,把凶神克制住。
择日的第一道坎是避开凶煞之日。嫁娶最为忌讳杨公十三忌、四离四绝、红沙日、十恶大败日以及受死日。昨天上午九点多,我把阴历十月以及十一月的六十个干支全写在草纸上。十月为亥月,十一月为子月。十月初一己酉,逢建除十二神里的破日,大事勿用,马上划掉。十月初二庚戌,值危日,宿逢虚日鼠,虚星主盗贼耗损,不能用。十月初三辛亥,女方本命日,又是日值岁破,女命逢自己的本命伏吟日出嫁,婚后易生忧郁,弃置不用。十月初四壬子,开日,看似吉利,但翻开通书一看,这一天逢受死日,煞气凝聚,属于极凶之神,马上用红笔打叉。十月初五癸丑,闭日,不利于开枝散叶,闭气太重,划掉。十月初六甲寅,逢建日,天罡加临,不利动土嫁娶。十月初七乙卯,除日,虽然除旧迎新,可是二十八宿逢角木蛟,角星虽吉,却与女方八字的天干乙木争夺气机,容易生出争执。十月初八丙辰,这一天是满日,天德吉星照临,月德也居在方位上,可是丙辰与男方日柱甲寅产生刑克,并且辰土引动太岁辰龙,稍显驳杂。十月初九丁巳,日支冲动女方本命亥水,巳亥相冲名为反吟,女方出嫁最忌日支冲本命,这一天绝对不能碰。十月初十戊午,定日,逢星宿为翼火蛇,翼星不利嫁娶,古书载翼星造作主孤寡,凶险异常。十月十一己未,值执日,鬼金羊值日,鬼宿造作有横事,不适宜办酒。十月十二庚申,男方本命申金伏吟,并且引动八字原局里的申亥穿,凶上加凶,决不可用。
从初一逐日排查到三十,整整半个月的日子不是犯着白虎入中宫,就是撞上天贼、往亡,或者干脆是四绝之日。推演到十月二十六的时候,我的草稿纸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砂红字。老陈一直蹲在门边抽旱烟,烟雾把屋顶熏得发黄。老陈看我眉头紧锁,忍不住凑近开口询问,是不是这两个孩子八字生得太别扭,挑不出好日子了。
我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跟老陈交代:“八字虽有冲克,但天下无绝人之道,择日就是为了借天地阴阳之气补救命理不足。只要找准吉神所临的时辰以及建星,凶神自然回避。”
到了昨天中午十一点半,老陈的座机响了,是老陈媳妇打进来的电话。老陈媳妇在电话里嚷嚷,说女方家里不知从哪里请了个江湖术士,传话过来说阴历十月十六是大吉日,必须定在十六。我把电话听筒接过来,当场把十月十六的干支甲子日排给老陈媳妇听。阴历十月是乙亥月,甲子日在冬至之前,水气极寒,而且这一天是神号鬼哭日。不仅如此,女命辛巳,甲子日逢子巳暗合,把子水煞气引进了夫妻宫,如果用这一天,往后婆媳之间容易生出暗气,口舌难断。老陈媳妇在电话那头听得发愣,连忙说全凭先生把关,女方那边的说法他们不再理会。
撂下电话,我已经感到肚中饥饿,但是脑子里的干支推演正到了要紧关头,不敢停笔。我从柜子里拿出半块干硬的烧饼,就着凉白开嚼咽下去,接着把十一月份的日历翻开。
十一月是丙子月,大雪冬至交节。十一月初一乙酉,犯四废日,五行无气,绝不可用。十一月初二丙戌,天罡罗网,舍弃。十一月初三丁亥,再次犯女方生年伏吟,舍弃。十一月初四戊子,月建当头,建日逢重丧,大凶。十一月初五己丑,除日,值宿为虚星,不吉。
到了十一月初六庚寅日,我的目光终于停住了。我把手指按在十一月初六庚寅日这一页上,仔细推求五行生克。这一天天干是庚金,地支是寅木。建除十二神逢满日,二十八宿逢房日兔。房宿属于东方苍龙四宿之首,吉神照耀,古语赞房星造作富贵长,男增官位女荣昌。
更妙的地方鉴于干支搭配。女命辛巳,庚金是女命的劫财帮身,能够帮助弱金抵挡寒气;男命甲寅,庚金为男命的正官,官星克身有制,使男方性情趋向沉稳。在长生十二宫里,庚金逢寅为绝,看似无力,但是十一月水旺,水生寅木,寅木反过来暗藏丙火长生,正好调和了寒冬腊月的湿冷之气。
最为关键的一环,在于地支的关系。男方八字原本有申寅相冲,女方八字有巳亥相冲,四支交战。而十一月初六庚寅日,日支寅木与女方年柱亥水形成寅亥相合,合化为木;还与女方日支巳火形成半会局。一合一会之间,硬生生把原局里的相穿给化解了大半。
吉神方面,这一天逢岁德合、天德贵人、天恩日、民日。四个吉神同时照临,天恩日最适宜布施喜庆之事,岁德合能够消弭凡俗恶煞。
可是择日之法极其严密,光看吉日还不算完,必须推算白虎方位以及胎神占位。如果胎神正好占在正房或者睡床,迎亲安床的时候惊动了胎神,往后子嗣就会受到连累。我翻开《六壬神课金口诀》,把庚寅日的胎神方位仔细掐算:庚寅日胎神占碓磨炉外正北。碓磨炉就是石磨以及灶台方位。老陈家的新房在村东头,厨房正好在院子西北角,不在正北。新娘的新房安置在正南偏东,与胎神方位完全错开,丝毫不犯忌讳。
昨天下午两点,我把罗盘取出来,端平放在堂屋方桌的中央。罗盘指针晃动良久,最后指南北归位。新娘出闺门的行走向必须避开凶方。今年太岁在辰,岁破在戌,三煞在巳午未。如果迎亲队伍抬着花轿或者开车径直朝正南走,就属于迎头撞向三煞,极其不祥。
女方娘家在邻村,中间隔着一条干渠公路。从公路下来如果直接进村,恰好要向南转弯走上三百步。我拿红铅笔在白纸上画出路线示意图,叮嘱老陈,迎亲车队接了新娘之后,必须往东拐,绕过村口的关帝庙,从村东头的那条老路进庄。这样不仅绕开了正南方的三煞凶位,还能借关帝庙的正阳之气阻断游魂跟随。老陈一边听一边用手擦汗,把路线图紧紧握在手里,连连点头。
搞定日期以及方位,接着就是时辰的选择。俗话说得好,吉日不如吉时。好日子如果用错了时辰,照样会导致祸端丛生。庚寅日这一天的干支时辰依次是:丙子时、丁丑时、戊寅时、己卯时、庚辰时、辛巳时、壬午时、癸未时。推算日上起时法,庚日逢丙子为日禄,但是半夜无法操办婚事。丑时属于朱雀黑道,容易招惹官司是非,弃置不用。寅时逢金匮黄道,但早晨三点到五点,天色未明,操办接亲不合情理。
卯时,也就是早晨五点到七点,地支卯木是己卯时。己卯时逢天德黄道,喜神在东北方,贵人在西南方,更遇宝光吉星。早晨五点四十五分,新娘在娘家梳头开脸,六点一十五分跨出闺门,正值旭日东升之际,阳气升腾,极大程度上压制了阴浊之气。

接亲进门的吉时,必须选在巳时,也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辛巳时值玉堂黄道,玉堂属于天乙贵人掌管的吉神,主富贵荣显。九点三十分迎亲车队抵达男方大门,新娘下车跨火盆,正好落入玉堂吉位。
但是这里又浮现出一个极隐蔽的冲煞:时支为巳火,与日支寅木相刑,并且与新娘年柱亥水相冲。这一处冲煞让我握着毛笔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墨。如果跨门槛的时辰冲动了新娘本命,进门那一刻新娘容易晕厥或者心慌意乱,民间称作冲轿门。
为了化解这道巳亥相冲,我反复查阅《协纪辨方书》卷三十四有关于通关神煞的记载。书中写明:逢冲用合,合能解冲。巳亥逢冲,如果有酉鸡或者丑牛的贵人在场相合,巳酉丑三合金局,自然把巳火的燥性化作柔金,冲克便立地冰消。
我抬起头询问老陈:“你们族里或者新郎的朋友里,有没有属鸡或者属牛的长辈妇人?”
老陈拍着后脑勺想了半天,两眼一亮说:“建国他亲姑姑就是属牛的,今年整整五十一岁,儿女双全,夫妻俩和和美美。”
我点头跟老陈说:“这就契合了。在新娘花车抵达大门那一刻,必须把建国他亲姑姑请在车门旁,由她伸手搀扶新娘下车,手里还要拿着一把铜镜,镜面朝外照耀地面。属牛的人在场,丑土引动巳火暗合,加上铜镜反煞,巳亥相冲的煞气就会瞬间瓦解。”老陈听得合不拢嘴,掏出小本子一字一句记下。
时辰以及破煞之法敲定之后,还得防备行嫁白虎星。白虎星如果落在客厅或者洞房,新人容易染病或者伤残。按照口诀推算,十一月庚寅日,白虎星落在厨灶方位,不入洞房。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依然把压白虎的方术写在纸上:迎亲当天清晨,男方家必须把灶膛里的余烬清扫干净,用一张黄草纸画上朱砂封条贴在灶膛口,上面写青龙压虎大吉大利,等到新人拜完天地送入洞房之后,才可以揭掉封条开火做饭。
这一套规矩虽然繁复琐碎,但每一步都紧扣着五行生克的化解之法,容不得半点轻忽。
昨天下昼四点,书房外的天色逐渐昏暗下来,西边天空聚起了大片厚重的灰云。我把算好的草稿逐一归拢,在白纸上把全套流程从头至尾重新验算了一遍。这一步叫做覆课。有些先生自恃高明,挑完日子就直接写单,往往忽略了细节处的暗合刑穿,最终遗祸主家。
我把男女八字、行嫁月、选定日、定选时、胎神占方、煞神走向、化煞生肖一共七个节点,逐个对应二十八宿、十二建星、九星飞泊以及阴阳调候。第一遍验算,庚寅日纳音为松柏木,男方壬申纳音剑锋金,女方乙亥纳音山头火。山头火生松柏木,松柏木又遇剑锋金修剪成器,三者纳音五行相生相济,毫无逆反克战。第二遍验算,当日当值的执事神煞,除房日兔外,无往亡、无伏断、无四穷、无受死。第三遍验算,进门时辰辛巳,金生水旺,调和冬子月的气局。三次验算完全吻合,我这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此时老陈坐在椅子上,连烟袋锅里的火灭了都浑然不觉,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下的动作。我把书桌上的闲杂书籍全部搬开,单单留出一片整洁的桌面。
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长宽各一尺二寸的大红洒金宣纸,折叠成正反十二道风琴折。这种帖子在传统行规里叫做全福全寿鸳鸯通单,必须由先生亲笔用毛笔楷书书写,字迹不能有半点涂抹修改,一旦落墨出错,整张红纸就必须撕毁重写。我把砚台洗涤干净,倒进两滴井水,取出一锭松烟古墨,沉心静气地在砚池里缓缓磨墨。老陈在旁边看着,连呼吸都刻意屏住,生怕喘气惊扰了神煞。
墨色磨得浓稠如漆之后,我用狼毫大楷饱蘸浓墨,在红纸中线上端正写下吉历通呈四个大金字。接着把男命年庚、女命年庚分列左右两侧。随后写明正娶大吉日定在岁次甲辰年十一月初六庚寅日,值满,房宿当令。迎亲出阁吉时定在己卯时五刻,面向东北喜神方位启程。花车抵达男宅大门吉时定在辛巳时三刻,玉堂临门大吉。
在通单的最下方,用小字密密麻麻写清楚忌讳以及禳解条款:
迎亲送亲以及铺床队伍,严禁属蛇、属猴、属虎之人靠近新娘花车以及洞房。这是鉴于寅申巳三刑相克,必须坚决回避。
新娘上头开脸之人,必须选娘家父母双全、儿女皆有的全福妇人,手持红绳梳理三次,口念富贵吉祥口诀。
新人跨火盆之前,由男方姑姑以铜镜照地引路入堂,新房内摆放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各二十四粒,压在褥子四角。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毛笔横放在笔山之上。整张洒金红纸散发着墨汁以及朱砂混合的清香,十二道折子工整挺括。老陈看着这一整套通单,脸上的褶子终于彻底舒展开来,连连叹气说总算把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给搬掉了。他从贴身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包,放到桌案角上作为谢仪。
我按照行规把红布包收下,随后倒了杯热茶递给老陈。昨晚六点半,夜幕完全笼罩了小镇。窗外的寒风开始呼啸,敲打着书房的玻璃窗。老陈把晾干的红色通单小心翼翼地收拢整齐,放进随身携带的硬纸封套里,牢牢揣进军大衣的内层口袋。老陈站起身,跟我拱手道别,推开木门走入夜色之中。
屋里重新归于寂静。我把案头堆放的《协纪辨方书》、《星历考原》以及《三命通会》逐一合上,按照大小顺序放回书架第三层的原位。草稿纸上的墨迹有些已经干透结壳,我把写满演算干支的六张草稿纸收拢齐整,在火盆里点燃。火苗舔舐着纸页上的朱砂以及墨字,慢慢化作一团黑灰。桌角还剩下小半碗洗笔的残水,墨色浓黑混浊,散发着一股石骨清气。我揉揉酸胀发涩的双眼,把桌上的油灯吹灭,把书房的木门拉严实插上铜栓。昨天这一整天耗费心神的择日差事,到此就算全部交代清楚了。最后我把洗笔水倒在院子老槐树根底下,顺手把水碗扣在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