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未年(2027)开春,来问额头朱砂的人比往年多。问的多是两件事:一是天生的红点算不算痣,二是有没有人故意往额头上点。这两件事在旧书里本是一体,后来分成了两路,一路讲命理,一路讲民俗。分开讲容易讲乱,合起来讲才见真章。
先立个规矩。风水相术里说的“朱砂痣”,与皮肤科说的血管痣、色素沉着,不是一回事。相书讲的是气色之位,是面上一个“点”落在何处、色是鲜是暗、是天生还是后天点上去的。同是一个红点,落在额中与落在额角,判词两样。同是额中,天生与点上去的,讲究又是一套。这三层要分清,不分清就会把民间俗信当成定论,把一句顺口话当成铁口神断。
一 额头的位分
人的面,在风水分作九州、八卦、十二宫。额头被称作天庭,也叫阙庭、司空、中正一带。相书把它看作“上停”,管一个人早年的运、祖上的荫、与上位者的缘分。额正中的一点,古人叫“天心”,也叫“印堂之上”。这个位置最忌两样:一是暗,二是乱。暗指气色晦,乱指疙瘩痘瘢错杂。若此处有一点红得透亮、圆整、不散,旧谱称之为“灵光一点”。
朱砂在道教里是炼丹之要、画符之墨,也是辟邪之物。把朱砂与额头连在一起,根子不在医,在礼与术。古代孩童入塾、成人冠礼、僧道受戒,都在额上点过红。这一点红,先是一层“隔”,隔开外头的浊气;再是一层“通”,通到敬神敬祖的那一路。所以额头点朱砂,最早不是求财求官,是求“净”。
有一句老话在相术圈子里传:“天庭一赤,上达天听。”这句话不能当作神的许诺来听。它的实意是:额心这一点,是整张脸最显眼的高处,人一见面先看这里。此处有个红点,别人的目光先落上去,你的心神也先聚上去。日久天长,看得多了,人的气度就跟着变。相术讲“相由心生”,讲的就是这个流转。
二 天生的朱砂痣
天生额上有朱砂痣的,旧谱说法分三等。
正额中一点,圆如粟米,色如新砂,不痛不痒,四周皮色匀净,这是上等的形。书里给的判词多是“聪敏、早发、得贵人”。这类判词我不全信,也不全否。聪敏与早发,一半来自旁人从小对这颗痣的议论。孩子在额上有个记号,被大人反复看、反复说“你有福”,心气就不一样。心气不一样,做事就肯往前一步。一步一步累积,就有了“早发”的样子。这颗痣在这里的作用,更像一个提醒,不像一道命令。
痣偏一点,落在左右额角,说法又不同。左为阳,主父、主名;右为阴,主母、主财。这半边的话,旧时男女分说,现在看不必拘泥男女,倒是可以看一个人的性情:偏左的往往性子直,出头的事做得来;偏右的往往心思细,理家理事稳当。这一条与其说是命,不如说是看人从哪边使劲。
痣大而色暗,边缘模糊,按下去褪色,旧谱就把它归入“血滞”一类,不当作吉痣论。这一条最要紧。风水也好,相术也好,最后都要落到人的身体上。额上的红点若是变大、变凸、颜色不均、时常渗血,先请大夫看,不要先请算命先生。这不是推托话,是本分。旧时相书也讲“相不独论”,也讲“先医后相”,只是后来的人贪图一句吉利,把前半句丢了。
还有一类,是天生额上有红痕,不成点,或成一片淡红,古人叫“朱砂晕”。晕不如痣。晕主虚,主思虑多,主睡不安。这一类人常常心事重,替别人想得多,替自己想得少。旧谱劝这种人“守中”,就是别把心神全往外掏。用今天的话说,该歇就歇,别把自己熬成别人的灯油。
三 点朱砂的讲究
人为点在额上的朱砂,与天生的痣,来历不同,讲究也就不同。天生的讲“命”,点上去的讲“愿”。
在民间,点朱砂最常见的几处场合:孩童开蒙、年节敬神、婚嫁迎娶、新宅入火、老人做寿、大病初愈。每一处,点的人、点的位置、点的时间都不一样。
开蒙那一点,点在额心正中,用新笔新砂,由先生或长辈点。这一点叫“启明”。意思是心里那盏灯,今天点上了。点的当下要静,孩子要站直,点的人要净手。点完不擦,让它自然淡去。旧例说,这一点能留三日的最好,三日之内孩子读书不生厌。这不是神效,是仪式的力量。一个孩子被人郑重地对待过一回,他自己也会郑重起来。
年节敬神那一点,多点在额心偏上,靠近发际。这一点叫“朝天”。点之前先净面,点之后不多话。旧时家里有神龛的,一家老小依次上前,由主母点。主母点的时候手要稳,砂要匀。点歪了不算凶,只是心里会觉得不整。所以老派人点朱砂,先在手背上试一笔,看砂的浓淡。
婚嫁那一点,各地风俗不同。有的地方点在新妇额心,有的点在眉心略上,有的只在新郎额角点一小点。这一点叫“认门”。意思是新进这个门,先认这家的祖、这家的灶、这家的长辈。所以点的人多是婆婆或族中德望高的女眷。这一点红,是给外人看的,也是给自己看的:从今天起,换了门庭。
新宅入火那一点,点在人额上,也点在门上。人额上那一点,叫“安神”;门上那一点,叫“镇宅”。旧例用朱砂调酒,点在门楣正中偏左,取“左为上”的意思。入火当日,全家人的额心都点一点,孩子老人不落。点上之后,当日不动土、不吵架、不搬重物。这些规矩听着琐碎,做起来是让人把“搬家”这件事当回事。
大病初愈那一点,最见人心。这一点叫“还愿”,也叫“续气”。点的人往往是病者的母亲或配偶。砂要点得小,点得正,不能贪大。旧谱讲“病后点砂,宜轻不宜重”,太重了压气。这一条我见过实例:有人病后大点一笔,红得扎眼,反倒整日心慌。后来改小,改成淡淡一点,人反而安了。相术里讲“过犹不及”,不是空话。
还有一类,是道门与民间法事里的点砂。这一类讲究最严,用的砂要掺雄黄或朱砂研细,画符点额,多按科仪来。寻常人家不必学,也不必仿。法事有点砂的规矩,家里的点砂有家里的分寸,混着来最容易出岔子。
四 点的位置与深浅
额头这一点,位置差一线,意思差一层。
点在额心正中,正对鼻梁,旧称“天心点”。这一点主“正”,主“明”,主一个人立身要正、心事要明。适合开蒙、冠礼、受戒。
点在额心略上,靠近发际,旧称“朝天点”。这一点主“敬”,主“上达”。适合年节敬神、祭祖、祈愿。
点在眉心略上,两眉之间上方一寸上下,旧称“印堂点”。印堂在相术里主“气度”与“近事”。这一点最忌乱点。印堂本来就窄,点大了压眉,点偏了破中。旧例只在极少数场合点,比如久病祈安、远行祈归。寻常喜庆不点这里。
点在两侧额角,旧称“辅点”。左为辅阳,右为辅阴。适合孩子、适合体弱者,取“两旁扶持”的意思。这一点最见分寸:点在角上,是帮衬,不是抢中。
深浅也有说法。砂浓则色重,色重则“压”;砂淡则色浅,色浅则“浮”。旧例讲“三分砂,七分水”,调出来是浅浅一层红,透皮不见堆。点在额上,以“看得见、不扎眼”为上。浓到发紫,那不是吉利,那是失度。有人以为越红越灵,这是把庙里的匾额当成了脸上的妆,弄反了。
五 谁点谁不点
旧例里,有些情形点,有些不点。
点的情形:孩童开蒙、成人冠礼、新婚认门、入火安神、寿辰添福、病愈还愿、远行祈归、年节敬神。
不点的情形:丧期之内不点,热孝在身不点,额头有疮有伤不点,酒后不点,心气不平不点。最后一条最要紧。点朱砂讲的是“净”与“敬”,心气不平的人点上去,那一点红就不是启明,是火上添油。老派人说“怒不点砂,悲不点砂”,就是这个理。
还有一层:孕中不轻点,婴孩不重点。婴孩皮薄,砂里若有杂质,容易起疹。旧时用朱砂调油,现在多用药铺的朱砂印泥,成分要问清。这一点我要说明白:民俗归民俗,接触皮肤的东西,先问安全,再问吉利。把安全放在前头,不损吉利的半分。
六 颜色与气色

朱砂的红,与胭脂的红、口脂的红,不是一回事。朱砂的红偏沉,偏暗,带一点橘;胭脂的红偏亮,偏浮。旧谱看额上一点红,先看“沉不沉”。沉者为“藏”,浮者为“露”。藏主福厚,露主事烦。
这个说法有它的道理。颜色沉的人,多半气血稳,心不急;颜色浮的人,多半心浮气躁,睡少思多。相术从颜色看人,看到最后看到的是人的作息与心性。所以旧谱有一句:“看砂不如看人,看人不如看睡。”一个人睡得好,额上那点红自然透亮;睡不好,天生的朱砂痣也会发暗。
气色还要看时令。春宜微红,夏宜淡,秋宜润,冬宜藏。这是拿人的面色比四时,不是拿朱砂比四时。有人问“今年丁未年点朱砂要不要换色”,我说不必。丁未属火土相杂之年,民间讲“火土之年宜守中”,守中的意思不是不点,是不贪浓、不贪多、不贪奇。浅红一点,点在正处,比什么都强。
七 常见误解
第一种误解:把朱砂痣当成“贵人痣”,以为有了它就一定遇贵人。相书里从来没有这样的断语。旧谱讲“天庭有赤,主早慧”,讲的是早慧,不是早贵。早慧的人多半心思细、看得早、想得多,这在少年时是好事,在中年时要防“想太多”。所以旧谱对额头朱砂痣的劝语,多是“宜静”“宜守”“宜少言”。这三个“宜”,是给聪明人开的方子,不是给福气开的保单。
第二种误解:以为点朱砂能改运。这一点我要说清楚。点在额上的红,改的是“心”,不是“命”。人把一件小事郑重做过一回,心里会留下一个“郑重”的印子。这个印子,会在往后许多小事上起作用。这是点朱砂真正的效用。指望点一点红就转运,那是把仪式当成了交易,仪式一变成交易,就不灵了。
第三种误解:以为额头有红点就是朱砂痣。前头说过,红点有血管性的,有色素性的,有炎症留下的。形状、边缘、按压是否褪色、是否随年岁变化,都要看。真正的朱砂痣,多是小、圆、边界清、色匀、多年不变。会变的,先看医生。这一条我不怕说重:把病当痣,是拿命换一句吉利,划不来。
第四种误解:以为点得越多越好。旧例一次只点一点,点在一处。有人一年点好几回,每回点好几处,额上红成一片。这不是敬,是乱。相术最忌“乱”,乱了就不成相。点砂如写字,一笔是一笔,写满了反倒不成字。
第五种误解:以为别人点的比自已点的灵。旧例讲“尊长点,平辈不点”。这是因为点砂这件事,靠的是那一点“敬”的重量。德望高的人点下来,受点的人心里会沉一沉,这一沉就是效用。自己给自己点,也不是不行,但要多一道净手、静心的工夫,不能随手一抹。
八 与生肖流年的关系
今年丁未,属羊。来问的人里,属羊、属牛、属鼠、属马的居多。这里说几句实在话。
属羊的今年值本命,民间讲“太岁当头”,讲究一个“稳”字。额头点砂,宜点在额心偏上,取“朝天”之意,不宜点在印堂。点得浅,点得小,一次即可。点完不多事,不铺张。
属牛的今年与太岁相冲,民间讲“冲则动”。动不一定是坏事,但心容易浮。这一类宜点在额角,取“辅”的意思,不抢中。旧例讲“冲年点辅不点中”,就是怕人心气本已浮动,再在正中点一笔重的,火上添油。
属鼠的今年与太岁相害,民间讲“害则防”。这一类点砂,宜在年节点,不在平日点;宜家中长辈点,不自己点。取的是“有人护着”的意思。
属马的今年与太岁相合,民间讲“合则顺”。顺年不必多点,点在年节即可,点到为止。顺年最容易犯的错是“贪”,觉得今年顺,什么都想试一试。相术里对顺年的劝语,从来是“惜福”两个字。
属兔、属鸡、属猪、属龙的,今年无大冲无大合,按家中旧例走就是。旧例怎么走?开蒙点、年节点、婚嫁点、入火点。不必为流年另设新规矩。规矩一多,人心就散。
还要说一句:生肖流年这一套,是民间时序的说法,不是铁律。同一年生的人,八字不同,家境不同,做的事不同,不能一个判词盖过去。相术讲“一命二运三风水”,也讲“四积阴德五读书”。前三条是外头的,后两条是自己的。自己的那两条,分量不比前三条轻。
九 家宅里怎么做
真要在家里做这件事,步骤不复杂,但每一步都要慢。
选时。开蒙选清晨,天光初亮;年节选除夕或初一清早;婚嫁选迎娶当日吉时;入火选进宅当日午前。清晨与午前,取“阳气升”的意思。夜里不点,夜里人心易散。
净手。用清水,不用香皂,不用带香味的。净手不是形式,是让人从别的事里退出来。
调砂。朱砂研细,调少量清水或酒,调成浅红。旧例用瓷碟,不用铁器。调好先在手背上试一笔,看浓淡。
点砂。用新笔,或竹签裹棉。点在预定位置,一笔到底,不来回描。点完不吹,不擦。
静坐。点完静坐片刻,不多话,不看手机。这一节最容易被省,也最不该省。点砂的效用,多半在这一刻的静里。
收砂。余砂不倒进下水,用纸包好,收在干净处,或埋于花下。旧例讲“砂不落地”,取的是敬。这一条不必死守,但也不宜随手一泼。
还有几句提醒。家中有小孩的,点完看住,别让他用手揉。砂里若有杂质,揉进眼睛不好。额头有湿疹、有伤口的,不点。点完当日不洗头不洗脸的旧例,现在不必全守,轻轻避开那一点即可。
十 心法
说了这么多位置、深浅、时令、生肖,最后要落到一句话上:额头那一点红,点的是“敬”,不是“求”。
敬什么?敬时间。一年有一年的开头,一生有一生的开头,开头处郑重一点,后头的日子就不容易散。
敬什么?敬自己。人肯为自己花半个时辰净手、调砂、静坐,说明他把自己当回事。一个人把自己当回事,做事就有分寸。
敬什么?敬家里那几个人。点砂的多是长辈给晚辈点,是婆婆给新妇点,是母亲给病后的孩子点。这一点红里,有手温,有眼神,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旧谱里有一句我很喜欢:“天庭一点,不在砂,在点砂的人。”这句话说得透。砂会淡,红会退,点砂的那个人当时的那份心,留得最久。
今年丁未,春气来得早。来问的人里,有位老太太替孙子问,问得很细,问点在哪、点多深、点完要不要洗。我答完,她说了句:“我不图他当官发财,我图他读书的时候心能定。”这句话比相书里任何一句判词都准。她懂这件事,她比很多拿罗盘的人懂。
额头朱砂痣的寓意,说到底也就这一层。天生的,是一个记号,提醒你心要明;点上去的,是一个愿,提醒你心要定。记号会淡,愿要自己守。守得住,额上有没有那一点红,都不打紧;守不住,点得再浓,也是一层浮色。
丁未年的这点红,浅一点好。浅了才看得清底下的皮色,也才看得清底下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