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术看人,先看气。气有清浊,清者上升为阳,浊者下凝为阴。一个活人站在你面前,不是一张静止的照片,而是一团流动的气象。阴阳学在相术里的切入点,恰恰不在五官的形状本身,而在形状背后的动静、明暗、收放。古人讲“相不独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单看一只鼻子高不高、一双眼大不大,那是死相,看不出活人的命数来。
真正的切入点有三处。第一处在皮相之下的气色流转,第二处在骨相之上的虚实对比,第三处在神态之间的阴阳消长。这三处切入点各有讲究,层层递进,从表及里,从静到动,从可见到可感。
先讲气色。气色不是肤色,肤色是底子,气色是浮在底子上的一层光。早晨起来照镜子,脸上一层薄薄的润泽感,那是阳气初升。到了午后,额头鼻头微微泛油光,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入夜之后,整张脸的光泽退去,只剩下一层沉沉的颜色,阴气渐重。同一个人,一天之内气色三变,这是常理。相术要看的不是这一刻的状态,而是这个变化的节律是否顺畅、是否有阻滞。
气色之阴阳,最明显的分野在明堂。明堂即鼻准,鼻头一处的色泽,是全身气血的窗口。阳气足的人,鼻头泛的是那种隐隐的、从内透出来的黄明之色,不是油光,不是反光,而是温润的亮。阴气偏盛的人,鼻头多见青白、灰白,或者一层闷闷的暗沉。还有一种人,鼻头明亮但浮于表面,一擦就掉,那是虚阳外越,看着精神,内里已经空了,这种相在长期熬夜的人身上很常见。
气色还要分“开”与“合”。开是阳气外达,合是阴气内收。面相上的“开”,最直接的表现是毛孔舒展、皮肤透亮、眼白清润。面相上的“合”,是毛孔收紧、皮肤沉实、眼白微带青灰。一个人气色开合有度,晨开暮合,那是阴阳调和的底子。要是白天也合着,一脸灰扑扑的收着,那是阳气升不上去。要是夜里还开着,满脸油光眼白发亮,那是阴气收不回来。前者多为劳倦内伤,后者多为虚火上炎。
气色的阴阳还有一层细致的分法,叫“五色配五脏,五脏分阴阳”。青属肝,肝为阴中之阳;赤属心,心为阳中之阳;黄属脾,脾为阴中之至阴;白属肺,肺为阳中之阴;黑属肾,肾为阴中之阴。这个配法不是死板的颜色对应,而是看颜色出现的位置、深浅、聚散。比如青色,出现在眼下,淡而散,多是受了寒、气血不畅;出现在鼻梁,青而聚,多是肝气郁结,脾气也带上了火。同样是青,散与聚、淡与浓,阴阳的属性就不同了。
第二处切入点是骨相上的虚实。骨相看的是“立”得住立不住。骨头是阴,肉是阳,骨肉相附才成格局。骨多肉少,阴盛阳衰,这种人多半性情刚硬,做事有棱角,但容易气血亏、寿数打折。肉多骨少,阳盛阴衰,这种人多半性情圆融,能吃能睡,但容易懈怠,做事缺个骨架。好的相是骨肉相称,该有骨的地方骨撑着,该有肉的地方肉包着,摸上去硬中有软、软中有硬。
骨相的阴阳还有个讲法,叫“骨要藏,肉要透”。骨不露是为藏,骨藏得住,说明阴精足、根基稳;肉不塞是为透,肉透得开,说明阳气畅、气血活。骨露于外,比如颧骨尖削、额角嶙峋、下巴前突,那是阴不藏、根基虚浮。肉塞于内,比如面皮绷紧如鼓、手指粗短无节、脖颈肥厚无褶,那是阳不达、气机壅塞。这一露一塞,都是阴阳失和的外在迹象。
骨相看阴阳,还要看“骨气走向”。人的骨架不是一根一根立的,而是一整片气脉连成的。额头到鼻梁是一路,叫做“山根通印”,这一路顺不顺,看的是脑与心的阳气能不能下得来、上得去。鼻子到下巴是另一路,叫做“准头接地阁”,这一路顺不顺,看的是脾胃的化气与肾的藏精能不能接得上。山根断、印堂陷,是阳路不通;准头低、地阁薄,是阴路不续。阳路不通的人,多思多虑、脑子转得快但落不了地;阴路不续的人,多想少做、计划多而成事少。
第三处切入点是神态,这一处最难,也最见功夫。神态是阴阳二气在人心上的投影,不靠眼睛看,靠“感”。一个人走进屋来,还没坐下,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印象,这个印象来得比五官判断更快,这就是神态的先声。
神态的阴阳分四类。阳气外扬的,眼神亮而向前,声音亮而向上,坐不住,手脚总要动,讲话带手势,走路带风。阴气内敛的,眼神沉而向下,声音沉而向内,坐得住,手脚安静,讲话慢而少,走路稳。这两类不病,是本色。阳气浮越的,眼神亮但飘,看着你其实没看你,声音高但浮,说得多但落点少,这种人精神外散,心里空着一块。阴气郁结的,眼神沉得发滞,看人时眼珠不动,声音低而闷,说一句停半句,这种人心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东西。
这四类里,本色两类是相上可依的,浮越与郁结两类是相上要警的。看神态,看的不是一个人此刻的精神,而是这个精神有没有一个“归处”。神有归,再累也是暂时的;神无归,再强也是虚的。
从这三处切入点往回看,阴阳学在相术里的底色就清楚了。相术并不是把人分成好人坏人、贵人贱人,而是看一个人身上的阴阳气血顺不顺、通不通、和不合。顺则成器,逆则见疾;通则久长,滞则见阻;和则安泰,争则见险。这一套底子,撑着相术流传千年的骨架,也撑着后来各家各派的分别。
相术的流派分野
相术不是一家之学。从汉代到明清,千余年间流派纷呈,各有各的着力处。分派的标准也不统一,有的按看相的部位分,有的按看相的方法分,有的按师的传承分。真正成体系、自成一家言的,大体可以归为五个大的路数:形法派、气色派、骨相派、神相派、以及由相入医的医相派。
形法派
形法是最早成形的相术路数,源头可追到汉代的《相法》一类残篇,到唐宋间逐渐定型。形法派的核心主张是“以形定命”,看的是五官、身形、手足、走势的既定形状。这派重“法”,法就是标准,标准来自长期观察加上归纳,最后落成一套可以口传身授的判词。
形法派的经典描述,常把人的身形分成“五行之形”:木形、火形、土形、金形、水形。木形人身长面长,手指细长,肩宽腰窄;火形人面尖上锐,头顶尖,行步急,声音焦;土形人面圆身厚,腹大肩宽,行步稳;金形人面方身正,色白声清;水形人面圆而肥,身浮而柔。这一套分法,本质是把人按阴阳多寡配上五行,形体偏刚偏燥的属火属金,偏柔偏润的属水属木,居中厚重的属土。五行之形没有纯的,多是两行相兼,看的是兼得顺不顺、有没有相克。
形法派还有个重要的细分,叫“三停”与“五岳”。三停是上停(发际到眉心)、中停(眉到鼻准)、下停(准到下巴)。三停要匀,上停主早年,中停主中年,下停主晚年。三停匀,一生少大起大落;三停失匀,就有一段的运走得特别艰难。五岳是南岳(额)、北岳(地阁)、东岳(左颧)、西岳(右颧)、中岳(鼻)。五岳要朝,朝是向中岳聚拢、各有归依。五岳不朝,散而相背,那是格局散乱之相。
形法派的强项在于“可授可学”,有具体的口诀可以依,有明确的部位可以对。弱项在于太容易教成死板。学形法的人最怕的就是“对号入座”,见人方脸就说金形,见人瘦高就说木形,然后直接把判词往上套。真正的形法高手,看的是形的“神气走向”,同样方脸,一个是骨头撑着肉、肉里透着劲儿,一个是肉堆在骨头上、松垮垮的,两者判若云泥。
气色派
气色派重的不在形,在色。这派的底子来自中医的望诊,讲的是“色随气变,气随时变”。气色派看人,先看整个面部的色气整体,再看局部。整体看的是气色的“厚薄、明暗、润燥、聚散”,局部看的是各个部位的气色变化。
气色派的看家本领,是“气色分主客”。主色是底子,客色是浮色。底子厚的人,就算一时气色差,也不至于出大事;底子薄的人,一点浮色就能看出凶险。看相的高手,往往第一眼先看底子,再去看变化,底子不行,浮色再好也是虚的。
气色派还有个讲究,叫“气色看时”。同一处气色,在不同的时令、不同的日子,含义不同。春天看青,看的是生机;秋天看白,看的是收敛;夏天看赤,看的是外达;冬天看黑,看的是闭藏。一天之内十二时辰气色流转,各有对应。晨间看印堂,午间看鼻准,晚间看地阁,这是气色派很常用的一个法门。
气色派的难处,在于极难标准化。同样一种青,有人看是寒,有人看是郁,有人看是惊恐,全凭经验。所以气色派的高手极少,多数人学到一半就停在“会看不会断”的坎上。这也是气色派传承不广、往往只在少数师门内单传的原因。

气色派与形法派的关系,是阴阳互补的关系。形法看的是“常”,气色看的是“变”。常与变合起来看,才是完整的相。只看形,等于只看一个人的底子不看当下的状态;只看色,等于只看当下的状态不看他的根基。古人说“形色相参”,就是这两派打通的道理。
骨相派
骨相派起得稍晚,在唐宋之际才成规模,与当时摸骨之术的流行有关。骨相派的核心主张是“骨为命之根”,肉会变、皮会老、色会退,只有骨是终身的。这派看相,重摸不重看,重内不重外。
骨相派的看家法门,是“摸骨断位”。摸的顺序大致从头顶起,过额、眉棱、颧、山根、准头、人中、牙关、地阁,再摸后脑、颈、肩、背、脊、手足。每一处的骨形厚薄、曲直、起伏、粗细,都有对应。骨圆而正的是贵骨,骨尖而露的是煞骨,骨平而塌的是弱骨,骨凸而横的是横骨。
骨相派有个核心讲法,叫“骨要正、要圆、要藏、要有势”。正而不偏,圆而不削,藏而不露,有势而不孤。这四条里,“有势”最难讲。势是骨与骨之间的呼应,是整体的走向,不是单根骨的形状。山根高而颧不朝,势不成;地阁宽而准头低,势不接。骨相派的高手,摸一遍就能把一个人的整体走向摸出来,靠的不是单点判断,是骨与骨之间的气脉是不是连成一片。
骨相派与形法派有交叉,但侧重不同。形法看的是“外轮廓”,骨相看的是“内支撑”。一个人外表看是圆脸,摸上去颧骨横出、下颌骨方硬,那是外柔内刚,形里藏着骨;一个人外表看是方脸,摸上去都是软组织、骨头摸不着,那是外刚内虚,形不副骨。这两种情况,在形法里只能看出个大概,在骨相里就能断得更细。
骨相派的局限,在于摸骨需要极近的接触,古代尚可行,今天很不方便。同时摸骨对师承的要求极高,手上没几十年功夫,摸出来的都是乱的。这也是骨相派在当代传承最难的一支。
神相派
神相派是相术里最“轻”的一派,也是最“重”的一派。说它轻,是因为它几乎不看五官不看气色,只看一个人的神态动静;说它重,是因为这一派认为“神”是阴阳二气的主宰,神定则相定,神乱则相乱。
神相派的核心,是“观神”。观神不是看眼睛亮不亮,而是看眼神有没有“归处”。神有归,看人时眼睛落在人身上,说话时眼神跟着话走,思考时眼神沉下去又浮上来,整个人是“在”的。神无归,看人时眼神飘过人的肩头,说话时眼神散在空气里,思考时眼神空着,整个人是“不在”的。这一“在”与“不在”,是神相派断人吉凶的根本。
神相派还有一套“九神”之法,讲的是神的不同状态:神藏、神露、神静、神动、神清、神浊、神安、神浮、神滞。藏者深,露者浅;静者定,动者躁;清者明,浊者暗;安者厚,浮者薄;滞者塞。这九种状态里,藏、静、清、安四种是吉,露、动、浊、浮、滞五种多凶。但吉凶也不是死断,神藏得太深是城府,神清得太刻是孤冷,都要结合气色骨相再看。
神相派里还有一个很特别的“观睡”之法,看的是人睡着之后的样子。睡时呼吸匀不匀、口开不开、手握不握、身子侧不侧、醒时从哪一侧醒。睡中阴阳交替,最能显出底子。睡时气匀、口闭、手微握、身子微侧,醒时从左侧醒,这是阴阳调和之相。睡时口开流涎、仰面摊手、鼾声粗重,多是阳气不收、阴不内守。
神相派的分量,在相术诸派里是最高的。形、色、骨都是“表”,神是“里”。表可以装,里装不出来。一个能装出好气色的人不少,能装出好骨相的人极少,能装出好神的人几乎没有。所以古来相术大家都把观神放在第一位,形法气色骨相都是辅助。
医相派
医相派是相术里最晚成形的一支,明清间才真正立住脚跟。这一派的主张是“相由病生,病由相显”,把相术与望诊打通,以相看身、以相断病、以相预知寿数。
医相派的看家底子,是“五色主病”与“部位应脏”。气色青主肝、赤主心、黄主脾、白主肺、黑主肾,这个对应前面说过。医相派的独到处,在于把这些对应细化到部位上:左颊应肝,右颊应肺,额应心,颐应肾,鼻应脾。同一个部位出现异常色,对应的脏腑就有了指向。
医相派还有一套“相断寿数”的路数,看的是“三根”与“五柱”。三根是山根、鼻根、耳根,五柱是颈柱、脊柱、腰柱、腿柱、足柱。三根要稳,五柱要直。山根断折、耳根薄软、颈柱歪斜、脊柱弯塌,多是寿数有损之相。这一套断法,与其说是相术,不如说是长期观察加上经验归纳出来的体征判断,跟今天看体态断健康的路数有不少相通的地方。
医相派与气色派的关系最近,两派的底子都是从望诊来。分野在气色派重“断吉凶”,医相派重“断病寿”。一个人气色不好,气色派会说“这一段运不顺”,医相派会说“肝上有郁、脾上有湿”。其实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落点不同。
医相派在当代的处境比较特殊。它的一些判断方法,与今天的中医望诊、与一些体征观察有重合,可以互相参照。它的一些断法,比如断寿数、断具体病症,容易走偏,一偏就成了吓人。这一派真正的价值,不在断病,而在提醒:相上现出的异常,往往是身体给出的信号,该去看的去看,该调的调。相术的作用,从来不是定命,是提醒。
五派之间的底色
五派分得清,底色是一的。这五个路数,本质上是从五个角度切入同一个阴阳。形法切入的是“形之阴阳”,看的是阴阳在形状上的多寡与配比;气色切入的是“气之阴阳”,看的是阴阳在气血上的流转与开合;骨相切入的是“根之阴阳”,看的是阴阳在根基上的藏露与厚薄;神相切入的是“主之阴阳”,看的是阴阳在心神上的归与不归;医相切入的是“用之阴阳”,看的是阴阳在身体上的通与不通。
五个角度,五条路,走到深处都是同一处。古人讲“相由心生”,这句话不是空话。心是阴阳二气的主宰,心定则气定,气定则色定,色定则形定,形定则骨定,骨定则神定。反过来,神乱则骨乱,骨乱则形乱,形乱则色乱,色乱则气乱,气乱则心乱。这个循环,顺逆都在其中。
所以学相术,不能只学一派。只学形法,看人看成一堆形状,看不出活气;只学气色,看人看成一团光影,看不出根基;只学骨相,看人看成一堆架子,看不出精神;只学神相,看人看成一团气象,看不出实处;只学医相,看人看成一副病体,看不出命数。五派合参,才能得一全相。
合参的法子,是先看神,再看骨,再看形,再看色,最后看病。神定不定,是第一眼的事;骨正不正,是近距离的事;形配不配,是整体的事;色顺不顺,是当下的事;病有没有,是细处的事。这五步走下来,一个人身上的阴阳脉络,大概就摸清了。
阴阳学的相术切入点,说到底就三句话。看气色,看的是阴阳的“流”;看骨相,看的是阴阳的“根”;看神态,看的是阴阳的“主”。流顺则生机不绝,根正则格局不塌,主定则气数不乱。这三样合起来,就是相术千年来真正在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