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羯座,这个在黄道星座中排行第十的星座,其传说既非希腊神话中最波澜壮阔的一章,却也独具一格,充满了人性与神性的纠葛。
诸位若想弄清楚这个半羊半鱼形象的根源,要回到古希腊那片充满野性与神迹的伯罗奔尼撒土地上。那里有一座名叫阿卡迪亚的山脉,林深草密,岩洞幽邃,是牧神潘管辖的地盘。潘别的神仙,是众神使者赫尔墨斯与一位水泽仙女克洛里斯的儿子。他降生下来,头顶便顶着两只短角,腿脚却是一副山羊的蹄子,满脸茸毛,鼻子尖突,活脱脱一只直立行走的山羊。阿卡迪亚的牧羊人乍一见他,吓得四散奔逃,以为撞见了山林里最骇人的精怪。潘的母亲克洛里斯看见自己的孩子长成这副模样,惊愕得把婴儿抛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赫尔墨斯倒没嫌弃这个儿子,把襁褓裹好,夹在腋下,飞回了奥林匹斯圣山,把潘带到众神面前。众神看见这个长着羊腿的小家伙,一个个笑弯了腰。宙斯坐在黄金宝座上,抚着长须,把这婴儿端详了半天,说他面目虽然丑陋,眼神里却有一股机灵劲儿,便允许他留在神族之中。
潘在山上渐渐长大,他奔跑的速度比最快的山羊还要快。他攀岩越涧,穿过密林,踩过溪流,整日与羊群为伴,把牧羊的本领练得纯熟。他发明了芦笛,用长短不齐的八根芦苇拼排起来,用细藤缚了,放在唇边一吹,那声音便呜咽婉转,能叫林中的飞鸟停下翅子。他整日价吹着这支笛子,吹得山间水畔到处飘着凄凄切切的调子,这笛声传进仙女们的耳朵里,她们便偷偷扒开树丛去瞧。潘留意到躲在月桂树后面的仙女西琳克斯,她有一头粟色的长发,眼睛像林间的潭水。潘心里头欢喜极了,放下芦笛,迈着羊蹄追上去,想同她搭话。西琳克斯见他这副羊头羊脑的形容,吓得转身就跑。潘在后面追她,喊她的名字,说自己的心意。西琳克斯跑过草地,蹚过浅溪,潘的蹄子在石头上敲出哒哒的响声,两个人你追我逃,跑出去好几道山坳。西琳克斯跑到一条大河边,河拦住了去路,眼见潘越追越近,她求河神把自己藏起来。河神答应了她的请求,把她变成一丛芦苇立在浅水里。潘赶到河边,伸手一抱,只抱到一把空空的芦苇秆子。他怅然愣在那里,把那根芦苇掰下来,用蜡接成一排,制成那只芦笛,取名为西琳克斯。他坐在河边上吹了一夜,曲调里全是失落的叹嘘。这个故事传进音乐之神阿波罗的耳朵里,阿波罗也赞叹那笛声清亮,胜过林间所有的鸟鸣。
潘在山林间过了许多年舒心日子,他放羊、吹笛、追逐仙女、与山鬼精灵们饮酒作乐,日子悠游自在,简直快活似神仙。然而这样逍遥的时光并不长久,一场灭顶之灾从大地尽头的地狱深处悄悄爬了出来。那便是百首巨妖提丰。这头妖魔是大地女神盖亚与冥渊之神塔尔塔罗斯所生,身躯比最高的山峰还要雄壮,肩膀上长着一百颗蛇头,每颗头颅上都喷着灼灼的黑焰。他的手臂伸展开来,一只触到日出的东极,一只够到日落的西陲。腿间一迈步,便可跨过整片墨蓝色的爱琴海。他两肋生有两片黑得发亮的大翅膀,一扇动便卷起漫天的风沙与尘土。他一睁开眼睛,那目光里头藏着滚烫的岩浆与毒火,能烧毁所看到的一切生灵。提丰从地底蹦出来的时候,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正围坐在宴席上喝酒。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智慧女神雅典娜。她放下金杯,竖起眉头,说山下尘土飞扬,天空之上电闪雷鸣,怕有不祥之物逼近。众神涌到露台上去看,远远望见那百条蛇头高高昂起,每一个头都喷着浓烟烈火,嘶吼声震得地面上的砂石纷纷跳起。
墨丘利,也就是赫尔墨斯,平素最爱耍些小聪明,此刻也慌了神。他身上抖成筛子,那根双蛇盘绕的魔杖举在手里,颤颤巍巍,完全没了平日的神气。爱神阿芙洛狄忒抱起小爱神厄洛斯,一头扎进身边的河渠里,变成两条鱼,互相衔着尾巴,箭一样顺水滑走了。战神阿瑞斯握着长枪本想冲上去迎战,才跨出两步,望见那百头巨妖的獠牙间滴着黑水,腿肚子就软了,抓过一匹烈马,骑上就跑了,连头盔都丢在石阶上。太阳神阿波罗抽出身旁的一支金箭,正打算把弓拉满弹射出去,却看见提丰的巨手像一片乌云一般盖过来,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箭力,觉得没多少把握,便收回弓箭,化作一只鹰隼,冲天而起,躲到云端去了。月神狄安娜也变成一只母鹿,蹦蹦跳跳地钻进灌木丛里去了。平日里边众神在宴席上你一言我一语,道术争奇,现在只剩下逃命的份儿。火神赫淮斯托斯拄着一把铁拐,走路本来就跛,眼见巨妖逼近,一急之下把铁拐也扔了,钻进一座铁匠铺子里,缩在炉膛底下,一动也不敢动。
这场大混乱中,潘没有变成飞禽走兽。他站在山巅的乱石堆上,把那支芦苇笛子别在腰带上,弯下腰,学着巨妖的样子从两腿之间往后看。他其实是想借这个动作学提丰喷火的样子,好壮一壮自己的胆气。但等他直起身子看见那百颗蛇头吐着信子从云层中压过来的时候,心里头的恐惧像潮水一般涌上喉头。他觉得自己上山下河跑了这许多年,腿脚比谁都快,可是那头巨妖一步跨出来便是他的三百步。他手边没有刀,也没有盾,只有那支吹给仙女听的笛子。潘咬了咬牙,转过头来,扯开嗓子朝着奥林匹斯的山顶大喊一声,说宙斯,我若是躲了,往后这山林里便再也没有人替你看着羊群了。他喊完这句,拔腿朝尼罗河的方向奔去。他要到河里去,把自己藏进水草底下,兴许那巨妖看不见他。他连蹦带跳地跑过草原,跑过荒滩,蹄子被碎石割破了几道口子,血珠子洒在沙土上,他也没停下来包扎。他一口气跑到尼罗河边,望见那一派浊黄的河水缓缓流淌,心中略略安定了些,便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把整个身子往河底沉。
潘到了水里才发觉自己犯了大错。他一只脚踩进淤泥,另一只脚被河底的水草缠住,羊蹄子在滑溜溜的河泥上头根本使不上劲。他拼命扑腾,四肢乱划,可是他那两只羊角灌满了水,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脑袋,直把他往河底拽。倘若他是个游水的健将,本可以游到对岸去躲进树林子里,可惜他是一只山里的羊神,惯于在石砬子上蹦跳,水性实在糟糕。他呛了几口水,觉得肺腑里头凉得发紧,挣扎之际,那从下半身浸入水中的部分起了奇妙的变化,双足化成一条扁扁的、覆着细小鳞片的鱼尾巴,而上半身,从胸膛到羊头,都保持着一只山羊的形态。他试着摆动那条鱼尾巴,竟然觉得身体轻便了许多,一划一摆之间便能蹿出去老远。他原本只是急着逃命,却意外得了这样一个半羊半鱼的身体,倒也谈不上欢喜,只觉得这形态古怪透顶,放到平时,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般模样。他甩开那只只剩一条腿的羊蹄子,也用不上它了,只靠那条鱼尾在水里搅动,朝着河心游去。游出去大约百十步远,他回过头来,看见远山顶上提丰那百条蛇头仍在那里盘旋,他的心中闪过一阵后怕,若是自己慢了几步,此刻怕已经成了那巨妖口中的点心。
宙斯这时候也从天上落下来,手里攥着一把雷锤。他看见诸神四散奔逃,心里头又气又怒,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责怪他们的时候。他骤然瞥见浪花里有一条半羊半鱼的身影,定睛再看,是潘在里头挣扎扑腾。宙斯看了半晌,脸上那股怒气渐渐消退下去,反而生出一丝笑意。他心里想,这阿卡迪亚的小牧神,平日里好吃懒做,专会吹笛子逗乐子,可是真遇到大灾大难的时候,旁的神仙都变成鸟兽溜走了,单单他一个还想着要同那巨妖说上几句硬气话,然后又跑又跳地冲到河里边自救。宙斯把这副模样记在心里,没再多耽搁,高举雷锤,对住百头巨妖劈下漫天雷火。那一场大战打了三天三夜,天昏地暗,江河倒流,宙斯最后靠着一柄用燧石打造的镰刀割断了提丰的脚筋,才把巨妖压进埃特纳火山底下。

战后,众神陆陆续续回到奥林匹斯山。他们各自恢复了人形,坐回原来的位子上,仿佛之前惊惶失措的样子从没出现过一般。赫尔墨斯理了理身上的长袍,拍掉靴子上的尘土,说自己方才化作一道清风去探了一下那巨妖的底细,言语间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仿佛那是担着天大干系的任务一般。狄安娜也说自己化作母鹿是为了引诱巨妖的视线好给宙斯腾出机会。众神你一言我一语,把临阵脱逃的狼狈全说成了机智勇敢的计谋。只有潘没有跟着吹嘘。他拖着那条鱼尾巴,一扭一摆地走到宴席旁边,寻了个角落坐下来,从腰带上解下那支芦笛,自顾自地吹起调子。曲子是诉说他方才一路奔跑一路扎进水里头的经过,曲调里混着羊蹄子踩碎石的声音,河水灌进喉咙的声音,以及巨妖的蛇头嘶叫的声音。那调子又悲凉又滑稽,听得几个仙女忍不住捂嘴笑了,连宙斯也摇头大乐。宙斯笑够了,抬手一指潘,说你在诸神狼狈逃窜的时候,还能想着往河里扎个猛子,你那慌不择路的样子,倒比那些装模作样的遁术更见真性情。你这份慌张里没有半分扭捏,比战神阿瑞斯那把丢在石阶上的头盔强得多。我如今要成全你,就叫你带着这副半羊半鱼的模样,升到天上去,化成黄道上的第十个星座罢。
宙斯把话说完,手中雷锤轻轻一顿,一道金光将潘整个人罩住。潘觉得自己的躯体轻盈起来,那两条腿,一条是羊腿,一条是鱼尾,合在一处,竟融成一道螺旋状的鳞片与长毛交织的纹路。他的头顶的羊角上镀上一层银色的星光,芦笛从他腰间飘起来,悬在他的颈侧,化成一条由细小星粒连缀成的飘带。他整个人像一片羽毛一般向上浮起,穿透云层,越过星辰,最终钉在黄道带之上,成为那片由光圈连缀而成的星座图案。那图案上半身是一只蹲踞的山羊,额头上顶着弯曲的羊角,下颌蓄着长须,下半身则收成一条卷曲的鱼尾,末端分着两片尾鳍。希腊的航海者们率先认出这个星座,他们指着夜幕上那一团灰蒙蒙的星群说,瞧见了吗,那是牧神潘,他在天上替我们盯着海面上的风暴呢。
关于这个星座的来历,后世的诗人与学者们也有别的讲法。有人说那并不是潘,而是宙斯自己在堤丰来袭时,跳进河里变成一条鱼的时候,撞上了另一条鱼,两条鱼一前一后游着,宙斯心念一动,便把他们一并挂上了天,便是双鱼座。而潘所变的半羊半鱼,则是另一段轶事。又有人说,有个丰饶之神名叫埃吉尔潘,长着山羊的角与蹄子,专管河泽与牧场,他才是这一片星区的本尊,与潘的形象多有重合。说来说去,到底哪一个版本更接近真相,恐怕连奥林匹斯山上下来的信使也说不真切。但众口一词的地方在于,这个星座的形象结合了山野的粗鲁与河海的灵活,既能在崎岖的岩石上跳跃腾挪,又能在深不见底的水里游弋穿梭。那两只羊角象征着倔强与忍耐,那条鱼尾则暗示着深藏的机敏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这便是摩羯座。
潘升上天空之后,阿卡迪亚的山林并没有就此沉寂下去。他留在凡间的羊群时常抬头望望夜空,咩咩地叫上几声,仿佛认得自家主人那副怪模怪样。放羊的牧人们也养成一个习惯,入夜之后仰望黄道,若是看见摩羯星座的轮廓分明,就说来日的天气晴朗,宜于放牧;若是那片星群被云雾遮得模糊不清,牧人们便早早把羊赶回圈里去,怕有暴雨山洪。这星座在冬至前后升上中天,那正是一年里头白天最短的时候,牧人们说这是潘的羊角顶住了下沉的太阳,把白昼一点一点又顶了回来。因此有些地方的人把摩羯座唤作“山羊角”,逢冬至那一天要宰一只黑羊祭他,求他保佑牧场水草丰茂。祭牲的血洒在溪水里,溪水里的鱼便纷纷聚拢过来,牧人便说那是潘借了鱼的身子来吃供品,好让他的羊群富有余粮。这些风俗流传了许多年,直到掌管历法的人把黄道十二宫刻在石板上,摩羯座的图案被排在第十一格,标注着“坚固”“耐劳”“威严”等字样,占星家们又据此延伸出许多关于土性特质、学业仕途、婚配吉凶的讲究。这已经是后话,与潘当初迈着羊蹄子在山里边追着仙女跑的情形,相去不知十万八千里了。
再说那条从大地深处冒出来的百头巨妖提丰。他并没有被完全消灭,只是在埃特纳火山底下压着,睡一阵醒一阵,每次翻身便叫火山喷出浓烟与熔岩。潘在天上看着那火山的动静,时常想起自己扎进尼罗河那一瞬间的慌张。他明白自己并不是什么英雄,不过是众神逃难的时候那个跑得最笨拙、也最不体面的一个罢了。他没有阿波罗那样的箭术,没有雅典娜那样的谋略,也没有赫尔墨斯那样的机灵,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大约是那腔笨拙而不肯认输的心气。他每逢回忆起自己在乱石堆上朝着奥林匹斯山喊出的那句替宙斯看着羊群的赌气话,便觉得脸上发臊。但宙斯偏偏记住了这句话。神王后来在宴席上提起那一场大战,总是说,你们一个个变成老鹰变成母鹿,飞得高跑得快,我却只记得有只山羊跳进河里慌里慌张地折腾出一条鱼尾巴来。那副样子自然不英武,倒实在得很。白羊宫那位骄傲的战神阿瑞斯听见这话,坐在席位上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也不好发作,只拿酒杯挡住了半张脸。
摩羯座在夜空中并非最亮眼的那一片。它比不得猎户座的腰带那样璀璨夺目,也比不得天琴座那样明亮耀眼,它只是黄道上一团稍稍偏暗的星群,肉眼看着模模糊糊,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那弯曲的羊角与鱼尾的轮廓。可是那些在海船上讨生活的舵手却很看重这片暗星。他们在冬至前后的夜里辨认摩羯座的位置,来推算航船的方向,因为那星座低垂于东南方的海面上,是一颗极可靠的指路标。船舱里的水手望着那条卷曲的鱼尾巴,传说那尾巴搅动海水便能卷起顺风,带着帆船往温暖的海域去。倘若碰上风暴,水手们便往浪里扔几块山羊奶酪,说这是潘最爱吃的口粮,他收了供品便会把鱼尾巴一甩,把那阵风暴拨到别处去。
潘的故事后来还被许多罗马诗人写进诗里。奥维德在《变形记》里记述过潘与西琳克斯的纠葛,说那支芦笛的来历让潘懊悔了一辈子。至于摩羯座如何升天,奥维德倒是没有细说过,只隐约提了一句,说有一头半羊半鱼的神兽在诸神仓皇逃遁的当口献上了一条妙计,把众神带到了安全的地方。这说法与流传最广的版本有所不同,但也算是为那个慌乱的日子添上了一笔不一样的注脚。中世纪的星图绘制者把摩羯座的图像画得格外细致,羊头部分的毛发一丝一缕地描出来,鱼尾上的鳞片也用金箔一片一片地贴上去,画完还要在旁边注上一行小字,说此座乃山林牧神潘之真容,兼得陆水之性。这些星图流传开来,不少人照着图样将摩羯座刻成印章,当作防水的护符,出门坐船的人把印章拴在衣带里,求个平安。
到了晚近几百年,天文学家把望远镜对准摩羯座所在的星区,发现那里头藏着不少有趣的玩意儿。有一对互相绕行的双星中文名叫牛宿一和牛宿二,两星牵扯着兜圈子,看上去便像潘头顶上的那对羊角在慢慢晃动。还有一颗用肉眼勉强可见的笼状星团,在望远镜里模模糊糊一团亮斑,人们取名为“山羊胡须星团”。这些星体在古希腊的牧羊人眼里不过是天际上一片清光,他们只认得形状,并不晓得那光里藏了多少团炽热的火焰。牧羊人把这些知识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得久了,便只管那一片星区叫“海山羊”,不再追究潘的名字。海边打鱼的人又管它叫“鱼羊座”,说这天上既有一只羊又有一条鱼,合在一起是双份的好兆头,捕鱼放羊两样生计都有活路。
摩羯座的神话讲到这里,潘的故事算是有了一个着落。那半羊半鱼的影子仍蹲在黄道带上,春去秋来,始终不曾挪动过位置。他头顶的羊角抵着虚空,那条鱼尾巴轻轻搭在星河的边缘,看上去既滑稽又安稳。他不再吹那支凄切的芦笛,也不再迈开蹄子去追哪个仙女,他就那样定定地蹲着,像一座刻在夜空里的石头像。牧羊人在山脚下生起篝火,抬头望见那片模糊的星光,便想起那个淹在尼罗河里乱扑腾的神仙,忍不住笑出一声来,然后把羊群拢了一拢,裹紧身上的毡子,靠着火堆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