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故事 星座故事与航天历程

2026-09-27 10:08:01

满天繁星里藏着无数古老的故事,人类走出地球的每一步也写着新的传说。

古代人抬头看夜空,把那些亮晶晶的亮点连成图形,顺手就把自己的生活也画了上去。两河流域的牧羊人最先干这事,他们把天上的星星看作羊群、狮子、公牛,看成一个又一个奔跑的动物。后来希腊人接过这套图,把猎人、仙女、海怪全摆进星空。猎户座就是那个拿棍棒的猎人,他身后跟着大犬座和小犬座,脚底下踩着天兔座,一副要打猎的样子。大熊座的故事更惨,一个叫卡利斯托的姑娘被变成熊,她儿子差点把母亲射死,宙斯索性把母子俩都甩到天上,一个当大熊座,一个当小熊座。这些故事听着荒诞,可古人信得很认真。他们靠这些星座分辨季节,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成。星座那时候就是他们的日历,也是他们的导航仪。

等到人类有了船,星星又变成指南针。腓尼基人在地中海上跑船,夜里盯住北极星,认定那盏灯永远指着北边。希腊诗人荷马在史诗里写过,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靠看天上的北斗七星来辨认方向。这技术传了好几千年,阿拉伯人把星星名字记了一大堆,后来欧洲人航海大发现,手里拿的星图还是阿拉伯人留下的底子。达伽马绕过好望角,哥伦布横渡大西洋,船舱里都放着星盘,甲板上都站着望星的水手。星座对于远航的人,就是命根子。

可人类不满足于只看星星了。清朝末年,欧洲人把望远镜对准火星,画出一堆通道,以为那是运河。二十世纪初期,俄国人齐奥尔科夫斯基躺在小木屋里算数学,写下一句话: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能永远生活在摇篮里。这句话后来被刻在某个航天纪念馆的墙上。他那个年代还没有火箭,可是他把多级火箭的原理全推算出来了,公式写得整整齐齐。美国人戈达德更疯,一个人在农场里捣鼓液体火箭,邻居骂他是疯子,他照样点着火,把火箭射上天,飞了大概几十米高。报纸上写“月亮上见”,其实那点高度连树梢都够不着。

真正把人类送进宇宙的是二战以后的火箭技术。德国人冯·布劳恩造出V-2导弹,战后跑到美国,又帮着造出土星五号。苏联人抢先用R-7火箭把一颗金属球送进轨道,那颗球叫斯普特尼克,一九五七年十月四号夜里,全世界都能听到它滴滴答答的无线电信号。那一年我刚出生?不,我还没出生。可是老一辈人都记得,那天晚上人们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一道亮光划过去,有人喊“那就是苏联的人造卫星”。那亮光其实只是火箭末级的反光,卫星本身还没乒乓球台大。然而从那天起,星座与人的关系变了。以前人只是望星星,现在人把铁疙瘩送上星星中间去陪它们。

美国人不服气,一九五八年成立国家航空航天局,取名叫NASA。他们把第一个载人项目叫水星计划,后来又搞双子星计划,最后整个赌注押在阿波罗身上。阿波罗是希腊神话里的太阳神,射箭的本事一流,还管着音乐、预言、医药。用这个名字登月,明摆着要跟太阳比一比。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号,阿姆斯特朗踩上静海那片灰土,说出那句名言:这是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那一大步踩在月面上,距离地球大约三十八万公里,头顶的太阳照得人影子又黑又短。阿波罗十一号的指令舱叫哥伦比亚,登月舱叫鹰。鹰落在静海,静海是早年天文学家以为的月海,其实一滴水也没有。他们带着一面旗子,一台摄像机,还有一大堆科学仪器。回到地球的时候,三个人被关进隔离车,怕他们从月亮上带回什么细菌。结果月亮上什么都没带回来,倒把地球上的故事带上去一圈。

苏联在登月竞赛里输了,转头去搞空间站。礼炮一号、和平号一个接一个上天,宇航员在轨道上一住就是几百天。他们把星座图片贴在舱壁上,想家的时候就看一眼。有个宇航员说过,在太空里看到的星星比地面上亮得多,而且不会闪烁,因为大气被甩在脚下。但是问题也来了,太空中没有上下,星座图画贴在哪儿都行,只是看久了会晕。为了固定身体,他们把自己绑在睡袋里,睡袋又绑在舱壁上。窗户外面是猎户座还是仙后座?其实高速飞行的飞船每九十分钟绕地球一圈,星座的位置变来变去,根本来不及辨认。后来他们索性不看星星了,只看地球。地球才是那颗最蓝最亮的星。

中国的航天起步晚,可是起名特别讲究。第一颗人造卫星叫东方红一号,一九七零年四月二十四号发射成功,卫星上放着一首《东方红》的曲子,用二十秒的短波广播。那一年我父亲还在生产队里干活,听见广播说卫星上天,他抬头找,只看见满天星光。东方红是歌名,也是中国人心里的第一抹亮色。后来的神舟飞船,名字取自“神州大地”,谐音寄托着国运。再后来月球探测器叫嫦娥,月球车叫玉兔,中继星叫鹊桥。这些名字全是老故事里的角色。嫦娥吃了不死药飞到月亮上,玉兔在广寒宫捣药,鹊桥让牛郎织女每年碰一次面。中国人硬把神话变成工程,把奔月的传说一步一步往天上送。玉兔号在月面行驶的时候,遇到坑就绕开,它的相机拍下月球背面的照片,那地方人类头一回亲眼看见。嫦娥四号落在月背,鹊桥中继星在后面的拉格朗日点帮忙传信号。拉格朗日点是一种引力的平衡处,飞船搁那儿能稳定待着,这个点本身也是天体力学家算出来的。算的人叫拉格朗日,跟星座没直接关系,可他把引力和轨道玩明白了。

火星探测器取名叫天问,出自屈原的长诗。屈原问天,问的地球人回答不了。天问一号带着祝融号火星车,祝融是中国神话里的火神。火星上有火吗?没有,但管火的神管火星,这个逻辑只有中国人觉得顺畅。祝融号在乌托邦平原着陆,那地方名字听着像科幻小说,其实是一大片平坦的陨石坑底。它传回的照片里,地面红彤彤的,石头棱角像被风打磨过。火星上的风比地球猛,扬起沙子把太阳都遮住。祝融号工作了一千多个火星日,后来遇上沙尘暴,太阳能板被沙子盖住,就此沉睡。它睡觉的地方背靠一座小山,山没有名字,科学家私下管它叫“火神山”,跟那场疫情里的医院同名。这算巧合,也算一种时代的刻痕。

还有小行星探测器。日本先搞了隼鸟号,去小行星上抓了一把土回来。中国跟进,计划去一颗叫“阿波菲斯”的小行星附近转一圈,再落上去采样。阿波菲斯是古埃及的混沌之神,爱跟太阳神作对。天文学家发现这颗小行星后算过它的轨道,有段时间算出它可能撞地球,概率还不小。后来又重新算,马上排除了危险。把探测器派去这么个怪物身边,真是要跟混沌神掰手腕。

航天器上的设备经常用星星来校准姿态。飞船上装星敏感器,对着天空拍一张照片,跟内置的星图比对,就能算出自己朝哪儿。星图里存着几千颗恒星的位置,这些位置全是天文学家几百年观测积累下来的。最常用的星是北极星,另一类是织女星。中国古代的浑仪上刻着二十八宿,每个宿都有一两颗指认星。明朝有个叫郑和的人七下西洋,船队夜里航行,用的牵星板量出的高度角,对应的是北辰星和织女星。牵星板其实就是一块木板,边缘刻着刻度,把板下缘贴着海平面,上缘对准星星,就能读出仰角。郑和用这个跨过印度洋,一直开到非洲东海岸。他的航海图里画着几千条航线,星星只是其中一些小圆点。可就是靠这些小圆点,木船也能走向天涯。

到了现代,导航卫星干脆组成星座。全球定位系统叫什么?叫GPS,它的卫星分布在六个轨道面上,每一圈都像一条项链,整体看就是一串星座。俄罗斯的格洛纳斯,欧洲的伽利略,中国的北斗,全用类似的办法。北斗这个名字取得妙。北斗七星在天上永远绕着北极星转,古人靠它指方向,分四季。现在中国把几十颗导航卫星布在天上,也取名叫北斗。每颗卫星上都带着原子钟,精度高到几百万年才差一秒。手机里的定位信号就是这些钟算出来的,地面接收机收到四颗卫星的计时,就能算出三维坐标。这个过程里没有神话,全是相对论修正。卫星在高速运动,时间比地面慢一点,如果不修正,定位误差会每天增加好几公里。所以每颗北斗卫星的计算机里都装着一套相对论公式,随时把钟调快。人在地上找星座的位置,卫星在太空给自己算时间。

国际空间站上做过一个实验,把一袋大肠杆菌拿到舱外晒了三年,回来发现它们还活着。这些细菌附在空间站的外壁,每天经历十六次日出日落,紫外线把它们的DNA切得稀碎,可它们靠修复机制硬撑下来。科学家说,这证明某些生命能在太空真空里生存。于是有人又想起古老的星座故事,比如黄道十二宫里的双鱼座,一条鱼在天空游了五千年,现在人类把活细菌也放进同样的星空。细菌没有故事,但它们比任何神话都活得久。

二零零三年,中国的杨利伟乘神舟五号进入太空。他在飞船里向地面展示了一面联合国旗帜,还把一个五星红旗的贴纸粘在窗边。飞船绕地球转了十四圈,他看着窗外,说地球真美。后来他写回忆录提到,在太空中听不到任何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透过舷窗盯住猎户座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那一刻他感到自己不是英雄,只是一个坐在铁罐子里看星星的人。神舟五号的返回舱落在内蒙古草原上,牧民们跑过去帮忙抬人,杨利伟出舱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为祖国感到骄傲。这句话很正式,但他后来私下承认,最想说的是:地球太像一颗蓝宝石了。

二零二一年,中国的天和核心舱发射,随后问天、梦天两个实验舱对接,拼成完整的中国空间站,取名天宫。天宫这个词出自西游记,玉皇大帝住的宫殿。可空间站里的生活一点也不仙气,航天员要每天锻炼两小时,防止骨量流失;吃的食品是冻干和罐头,跟美味不沾边;睡觉必须把自己捆起来,否则手臂会飘到眼前。不过他们有一个特殊的窗口,在空间站的舷窗旁边贴着一张星座图,图上标着猎户座、天狼星、昴星团。休息的时候,航天员会飘到窗边,把星座图举在玻璃上,对准外面那一片实实在在的星空。有篇报道说,一位航天员在轨作业时一回头,正好看见猎户座的腰带在窗外一闪,那一瞬间他忘了自己身在地球轨道,觉得自己就站在猎户座的肩膀上。这当然只是文学修辞。现实是他马上抓住扶手,继续拧螺丝。

天宫空间站现在的轨道高度大约是四百公里,绕地球一圈九十二分钟。它上面住过三批三人乘组,每次在轨半年。乘组里有航天员、工程师、载荷专家,其中一个叫桂海潮的教授,本来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老师,戴着厚厚的眼镜去太空教书。他在空间站里做实验,其中一项把果蝇放进去繁殖,观察它们对太空的适应。果蝇的遗传标记跟人类有不少相似之处,这些实验结果将来可能帮助人类去火星。火星距离地球最近时大约五千五百万公里,坐现在的飞船得飞七八个月。空间站里的果蝇繁殖了好几代,每一代都在失重环境里活着,产生的新品系被冻存起来带回地面。科学家说,这些果蝇可能携带某种基因突变,让它们更适合太空生存。果蝇没有星座,果蝇本身就是一颗小小的星。

星座故事深度解读

旅行者一号和二号的身上,带了一张镀金铜盘,上面刻着一幅脉冲星位置图。那是一颗星的图案,中心是太阳,周围十四条线指向十四颗脉冲星,每条线上标着两个数字,表示脉冲周期。任何外星智慧拿到这张盘,就能靠脉冲星的位置找到太阳系。脉冲星是恒星死亡后留下的中子星,旋转极快,发射出规律的无线电脉冲,像宇宙里的灯塔。这张星图是卡尔·萨根和他的团队设计的。萨根写过一个小说叫《接触》,里面外星人给地球人传来一张图纸,照着图纸造出一台机器,机器里有个座椅,坐到上面就掉进一条由虫洞构成的星际通道。小说里那条通道的入口处,飘着一圈星座形状的灯光,其中猎户座的腰带被艺术家画得特别大。萨根自己也做过电视节目,叫《宇宙》,他在节目里指着一幅星图说:我们就生活在这片小小的尘埃上。旅行者号已经飞出太阳系,那幅脉冲星图还在镀金盘上刻着,铜盘表面覆了一层金膜,可以保存几十亿年。几十年后太阳系什么样没人知道,但脉冲星的位置不会变,因为它们离太阳很远,距离变化引起的视差几乎测不出。

人类还往火星上扔过一堆小车。美国的好奇号、毅力号,中国的祝融号,全在火星表面跑。毅力号还带着一架小直升机,叫机智号,在火星稀薄的大气里飞了一百多次,最高飞到大约十八米。火星的引力比地球小,可大气密度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一,直升机得靠快快转的叶片才能获得一点升力。机智号的桨叶每分钟转两千五百转,每次飞行不到两分钟,就把周围的地形拍成照片。其中有张照片拍到了火星的天空,太阳很小,旁边有一颗亮星,那是地球。从火星上看,地球就是一颗昏暗的蓝白色小点,比木星亮不了多少。科学家给这张照片起名叫“地球与火星相约”。这个名字浪漫,可照片上的地球没有任何细节,只是一像素。就那一像素里,住着七十多亿人和扯不清的神话。

现在抬头看夜空,星座还是几千年前那个形状。可星座已经不是人画的线了。人造卫星在星座之间穿来穿去,空间站绕着地球转,火星车在红色沙地上爬。古人讲的故事没有消失,它们被翻译成工程语言:嫦娥是着陆器,玉兔是巡视器,鹊桥是中继星,天问是轨道器加着陆器加巡视器的拼盘。连太阳神阿波罗都变成了土星五号火箭的正式代号。火箭点火的时候,尾部喷出几百万磅推力的火焰,烧出来的烟尘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飞鸟。飞鸟在古希腊神话里也上过天,叫伊卡洛斯,翅膀是用蜡粘的,飞得太高太阳把蜡烤化了,他就掉进海里。人类这架“伊卡洛斯”没有掉下来,虽然挑战者号发生过爆炸,哥伦比亚号再入时解体,十四名航天员把命交在太空。美国航天局事后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一块镜子上,镜子立在阿灵顿公墓附近,旁边种着一排橡树。每年航天日,有人会跑去献一束向日葵,向日葵的花盘在暮色里垂下头,正好指向西方地平线,那里有一颗金星在闪。

金星在中国古时叫启明,也叫长庚。凌晨它在东边,黄昏它在西边,古人以为那是两颗星。马王堆出土的帛书上画着彗星图,也画着金星的位置,旁边注着“日出日入,天下大明”一类的话。一九六二年,美国的水手二号飞掠金星,发现它表面温度高达四百多摄氏度,大气压是地球的九十倍,是一个真正的炼狱。苏联的探测器更狠,硬往金星表面降落了十几次,每次都被高温高压压垮,最久的一次撑了大约一百一十多分钟,传回一堆数据就不动了。后来欧洲的金星快车绕金星飞了八年,用雷达穿透厚云,把地面拍了个大概。金星表面有巨大的火山,有裂谷,还有像河床一样的熔岩流。那些熔岩冷却后凝固成黑色的岩石,跟神话里金星的美丽名字完全两回事。可人类还是把金星轨道上的一颗小行星命名为“丘比特”,因为丘比特是爱神,爱神在罗马叫维纳斯,维纳斯就是金星。

小行星带上有一堆石头,全用神和星座人物的名字命名。谷神星、智神星、灶神星、婚神星,每一颗都对应一个罗马神。编号的小行星更是任性,有一个叫“阿波菲斯”,还有一个叫“未央”,是中国人申请到的,名字取自汉朝宫殿。未央宫早就烧了,未央星还在绕太阳转。它的轨道介于火星和木星之间,直径大概两三公里,阳光照上去亮闪闪的。天文学家观测它的时候发现,它表面可能含水合物,那种矿物在地球上常常是热液蚀变的产物。于是有人猜,未央星的深处曾经有热水,也许孕育过什么东西。这个没有什么证据,可是不妨碍想象。想象本来就是星座故事的起点。

航天史的每一个节点,几乎都对应着一个老故事的名字。苏联第一艘载人飞船叫东方号,把加加林送上天绕了一圈,他返回地面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看到地球了,它太美了”。加加林小时候在乡下,祖母教他认北斗七星,告诉他那把勺子能盛银河的水。后来他坐上东方号,在轨道上真的看见银河,亮得刺眼,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后来写文章说,银河不是水,是几千亿颗恒星挤在一起。可他还是觉得祖母的话更有趣:一把勺子舀起一条河,这条河又在天上流淌。东方号本身的飞行时间只有一百零八分钟,就这一百零八分钟,人类告别了“只在地球上看星星”的时代。

中国航天近些年把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嫦娥五号从月球挖回了一千七百多克土,里面有一种新的矿物,命名为“嫦娥石”。科学家用电子显微镜看那些细小的颗粒,看到结晶的形状像一个六角星。这太巧了,六角星在许多文化里都是神秘符号,现在它躺在一块月球岩石里。嫦娥五号的着陆器在月面上拍过一张照片,远处的地球悬在黑色的天空上,像一个蓝白色的大球,旁边隐约有一颗小星,那是火星。照片传回地面后,有人把火星的位置放大,发现它的颜色确实偏红,跟传说中的荧惑古星一模一样。荧惑这两个字多古老,早就写在甲骨文里。

再往后,中国要搞近地小行星防御系统,计划用火箭去撞一颗小行星,改变它的轨道。这个任务名字还没定下来,但内部有人开玩笑说,可以叫“后羿”,因为后羿射九日,把天上的多余太阳射掉了。后羿的神话跟嫦娥是同一个故事,老婆上了月亮,自己在地上当靶子。现在用后羿撞小行星,至少说明中国人把祖宗的神话都搬上了战场。小行星撞击这回事,恐龙已经用灭绝验证过一次。有一颗叫“贝皮”的双星系统,其中一颗绕主星转一圈只要四小时,人类给这类天体起名叫“孪大星”?我记不清了,反正存在的天体越来越多,名字越来越不够用。

国际天文学联合会负责给星星和天体命名。他们有专门的规则,禁止用商业名称,鼓励用神话人物、文学角色、历法元素。于是水星上的坑叫贝多芬,金星上的山叫麦克斯韦,火星上的峡谷叫水手谷。这些名字混在一起,像一部人类文明史。而在这些名字之上,轨道器、着陆器、探测器又带着新的名字飞过去。它们抵达的时候,古老的星座正安安静静地悬挂着,既不迎接,也不反对。只是当某台相机的快门打开,星光钻进镜头,那些神话图形和铁制仪器就在这一刻相遇了。

旅行者一号拍过一张著名的照片,叫“暗淡蓝点”。照片里地球只占零点一二个像素,悬浮在一束阳光中间。卡尔·萨根看到这张照片后感慨,我们所有的爱恨悲欢,每一个英雄和懦夫,每一个文明的创造者和破坏者,全在这粒悬浮的微尘上。这是他的话,不是我的话。我还想说,那颗微尘正处在一个特定的星座方向上,那方向是蛇夫座,靠近蛇夫的脚后跟。旅行者一号从那个方向飞出去,越飞越远,终有一天它会穿过星际物质,抵达另一片星空。那时候,人类可能早就忘了蛇夫座的故事,可是脉冲星图还在铜盘上,用永不停歇的射电波束指路。铜盘上还有一个年轻的女性画像,旁边刻着一段用二进制写出的说明。外星人要是捡到它,大概还要学一遍人类的数学、音乐和星座划分。

天宫空间站里至今保留着一份纸质星表,那是从紫金山天文台扫描复印来的。星表上记录着上万颗恒星的位置,每颗星的编号都带一串数字。有一次航天员不小心把水撒到了星表上,纸张皱起来,他们立刻用干燥剂把水分吸走,再把星表摊在控制台上晾。等纸干了,字迹没花,只是一角鼓起一个包。航天员把那个包压在睡眠舱的储物网兜下面,后来那个网兜里放了一包辣椒酱。辣椒酱是湖南产的,湖南人爱吃辣,那位航天员就是湖南人。空间站里的食物清单里特意加了一栏“个人喜好”,他填了辣椒炒肉。地面上的人看了笑着说,这要是让玉兔看见,说不定也想尝一口。玉兔在月球上,那地方没空气,不可能尝一口。不过嫦娥五号取回的月壤里,有一种颗粒的形状像辣椒籽,科学家随口把它叫“辣椒晶”。这个名字没进正式期刊,只在同事们之间流传。

正式期刊里登过一篇文章,说的是月球表面有一种玻璃珠,里面带着水分子。那些水来自太阳风,太阳把氢核吹到月面,跟氧结合生成水。玻璃珠像小石头一样把水封在体内。科学家估算,月壤里的水总量可能高达几千亿吨,但分布得极零散,像撒了一把碎盐。未来人类去月球住,也许可以把玻璃珠加热,把水赶出来,再喝下去。这水的来源是太阳,太阳在古代神话里是金乌,每天从天东飞到天西,飞去飞回。现在一些探测器上的太阳能板,把太阳光转成电,电再分解水,气态氢排掉,氧气留着呼吸。空间站上的生命保障系统就是这么干的。它把航天员呼出的二氧化碳跟氢气反应,还原出水和甲烷,水又电解出氧气。这套设备有个名字,叫“环境控制与生命保障系统”,听起来毫无诗意。可唐诗里写“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说的是月亮的暗影。现在航天员在空间站里种生菜,生菜叶子在失重环境下长得歪歪扭扭,像被风刮过的草。他们把生菜摘下来,蘸着麻油吃,吃进肚子的那些碳原子,来自空间站里的二氧化碳。整个循环就像星座的故事,一环扣一环,讲不完。

人类从仰头看星星开始,到伸手抓星星结束?远没有结束。新望远镜还要上天,像韦伯空间望远镜,它蹲在离地球一百五十万公里的第二拉格朗日点,展开一面六点五米的镀金子镜,用红外线看早期宇宙。它拍到的那些星系,每一张照片都像一块碎玻璃,挤着成千上万个星系。其中一个星系被命名为“南方环”,因为它像圆形光环。南方环星系里有一颗垂死的恒星,喷出的气体形成了环,像婚礼上的花圈。韦伯还观测过系外行星的大气,在一种叫WASP-96b的热木星上发现了水汽和云层。那颗行星离地球大约一千一百五十光年,在凤凰座方向。凤凰座是南天的星座,中国古人没给凤凰单独命名,但凤凰整个形象在楚文化里到处都是。现在凤凰座里有一颗热木星,热到把大气中的钠和钾都蒸腾出来,光谱上显示出一道道暗线。天文学家就靠这些暗线读出行星上有什么。他们读出了一个故事:那颗行星可能被恒星的潮汐力锁死,一面永远朝向太阳,另一面永远是黑夜。黑夜的一面可能下着铁雨,液态铁蒸发又落下。铁雨落在黑暗面,温度仍然高达一千多摄氏度,铁保持液态。这场景跟神话里的冥界差不多,可它就真实存在于凤凰座。

中国的巡天空间望远镜计划在天宫旁边飞,和空间站共轨运行。它比哈勃更大,视场更宽,可以看到更深更广的宇宙。它的核心设备是巡天相机,一共有三十块探测器,拼成一块巨大的焦平面。每一次曝光,最多能拍到几千个星系。科学家打算用它做一项巡天调查,测出暗能量的行为,给宇宙膨胀史补上一段。暗能量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它把星系往远处推,让宇宙加速膨胀。这个是超新星人类发现的,佩尔穆特和施密特靠它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他们用望远镜追踪一类特定的Ia型超新星,再测出它们的亮度变化,发现远端超新星比预期的暗。暗就意味着距离更远,意味着膨胀在加速。这项发现在一九九八年公布,当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后来又经过了二十多年,各种独立证据都指向同一个。可这个本身还是让人不舒服,因为谁也不愿意承认宇宙有一个看不见的推力在拉拽。星座神话里也有类似的推力,比如希腊神话中的阿特拉斯用肩膀扛着天,天天扛,扛了几万年。现在科学家管那种拉动宇宙的东西叫“暗能量”,还不如叫阿特拉斯力气大呢。

再往后的载人航天计划,美国人要重返月球,起名叫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是阿波罗的双胞胎姐妹,月亮女神。用她的名字给任务命名,等于明目张胆说要把妹妹家的地盘抢回来。阿尔忒弥斯一号已经飞了一次,一艘没有人的猎户座飞船绕月球转了一圈,在距离月球表面一百三十公里处擦过,然后回地球溅落太平洋。上面绑着三个假人,分别叫指挥官月亮金、赫尔佳、祖哈尔,全是测试假人。其中一个假人穿着防辐射背心,里面藏着探测器,记录辐射剂量。它飘回地球的时候,身上全是阳光烤出的斑。科学家把它的数据取出来,算出未来真人宇航员要穿多厚的防护服。猎户座飞船的隔热罩是世界上最厚的,烧蚀材料在再入时被烧掉一层,留下一个个蜂窝状坑。防热罩的最大作用是把两三千度的热量挡在舱外,舱内温度保持在二十多度。这是一层又一层的神话皮肤。

中国下一波任务,是去火星采样带回地球。标签叫天问三号。科学家选了一个叫克律塞平原的地方着陆,那地方古代可能有洪水,地表能看到河道遗迹。他们打算用钻机往下打两米深,取出一根岩芯,再放到上升器里,从火星表面起飞,跟轨道上的返回器对接。这条路没人走过,每一步都要算好。如果顺利的话,大约二零三零年前后,岩石样品会落在内蒙古的沙漠上。那些岩石里可能藏着火星生命留下的分子化石。有了化石,才能回答人类最想答的问题:火星上过去有没有活着的东西?哪怕只是细菌,那也是宇宙里另一种起源的开端。到那时候,星座的故事又多一章,名字可能叫“火星之石”。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最具体的事实是,天宫空间站里有一面窗户,正对着一颗叫“天狼星”的亮星。天狼星其实是双星,主星天狼A比太阳亮二十多倍,伴星天狼B是白矮星,密度大到一茶匙物质重好几吨。古人看到的天狼星是白的,但有些史书里记载它是红的,这到现在还是一个谜。未来某天,如果人类派一艘星际探测器去天狼星,飞过去要几万年。那艘探测器上大概也会刻一张星图,图上有太阳,有地球,有北斗,有天狼星的位置。几万年后,探测器抵达,那时太阳系里的文明还在不在,没人知道。那片星空里,猎户座的猎人照旧拿着棍子,大熊座照旧绕着北极星转圈。只是斜刺里飞进一个亮闪闪的人造物,带着地球上的所有话,穿过星座之间,把一声不吭的星辰写进自己的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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