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刚出生的婴儿起一个寓意深远、音律优美的名字,自古便有“女诗经,男楚辞”的传统说法。民间虽然一直流传着这种说法,但是在实际翻看经典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发现楚辞里面的瑰丽词句并不局限于男孩,女孩用里面的香草玉石起名照样能展现出超凡脱俗的气度。许多年轻父母在生下孩子之后,急急忙忙翻开这本文学巨著,常常被里面繁复的生僻字搞得头昏眼花,要么就很容易踩进一些隐藏的语境陷阱里面。要把楚辞真正嚼碎嚼透,给婴儿起出一个既不落俗套又契合现代社交生活的好名字,就得把整部书的脉络、字义以及声律系统彻底摸清楚。
很多人喜欢楚辞的缘故,就在于它的浪漫色彩以及那种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汉代刘向把屈原、宋玉以及后人仿作的这批楚地诗歌收录在一起,后世读者才得以领略那种充满了奇幻神话、香草美人以及天地求索的意境。跟中原地区诗经那种四言平正、温厚中庸的风格大不相同,楚辞凭借大量兮字的停顿以及参差错落的句式,展现出一种极富歌唱性与流动感的声音特性。这种语言特性让它在视觉上显得古雅厚重,在听觉上也具有极大程度上的跌宕起伏感。婴儿如果能从这样一部经典里面取走两个字作为一生的名号,天然就会带着一种深邃的书卷气。
但是在具体动手挑字的时候,新手父母往往会陷入一些误区。楚辞本质上是一部充满悲情色彩与政治抗争的抒情诗集,屈原在被放逐的过程中写下了大量的忧愤之语。诗歌里不仅有芬芳的兰草以及高洁的神仙,还充斥着大量的祭祀仪式、凶恶猛兽、毒草污泥以及殉道跳江的惨烈描写。如果不查阅注疏,单纯凭借字面好看就盲目挑选,就很可能把一些寓意极为不吉利的词汇安放在婴儿身上。
比如有些父母看到“愁思”或者“离忧”觉得意境很凄美,就想把这些字嵌进名字里,这在传统起名习俗里面是大忌。再比如“申椒”与“菌桂”虽然是芳香植物,但如果直接把“申椒”挑出来给孩子当名字,读音不但生硬,还容易让人联想到调味品花椒。还有像《招魂》这一篇,文学价值极高,里面辞藻繁富,但它整篇都是为了招引死者魂魄回归而写的祭奠文字,里面的词语哪怕再华丽,也不适宜拿来给刚落地的婴儿起名。父母在翻书的时候,如果遇到涉及哭泣、放逐、沉江、衰败、怨恨的段落,就必须马上把视线移开,千万不能因为某个字形生动而强行选用。
另一个需要避开的大坑是生僻字。屈原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末期,楚地方言以及当时的古汉字里面保留了大量现代人极少见到的异体字与专有植物字。有些父母为了追求绝对的不重名,特意把那些带着三个火、三个木或者偏旁极其冷僻的字挖出来。这种做法极大程度上给孩子未来的生活制造了麻烦。孩子上学的时候,老师点名如果认不出这个字,就很可能减少课堂互动的频率;长大之后办理户籍、银行卡、买机票的时候,冷僻字还经常遭遇系统无法录入的尴尬局面。一个真正高级的名字,应该是字形普通大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产生出一种新颖超凡的诗意。
要真正用好楚辞,最靠谱的办法是掌握一套清晰的起名流程。第一步是要把楚辞中那些气象宏大、寓意明朗的篇目挑出来作为重点筛选池。比如《九歌》里面的《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少司命》,这些篇章主要描写的是迎神娱神的过程,里面的辞藻往往充满了对神灵美德的赞颂、对美好自然的向往,词性大多积极阳光,极为适宜作为起名的灵感宝库。再比如《远游》,虽然写于逆境,但全诗表达的是超越尘世、游历宇宙的超脱精神,里面的星辰、云气、风雷等意象极其开阔,给男孩起名能营造出一种器宇轩昂的格局。
第二步是深挖楚辞里的核心意象。楚辞最标志性的手法就是香草美人,屈原用各种芳香植物来比喻高洁的品格,用玉石来象征纯粹的道德。我们在给婴儿挑名字的时候,可以把这些意象转化为具体的现代汉字。比如“兰”代表坚贞幽香,“芷”代表清雅淡泊,“若”代表芳洁多姿,“蘅”代表才华出众,“理”代表玉石的纹理与规矩,“珵”代表未经雕琢的美玉,“璆”代表美玉碰撞的声音。这些字不仅音调悦耳,在字义上也经得起反复推敲,赋予了婴儿一种品德高尚的心理暗示。
在男孩起名这一块,楚辞能提供大量具有阳刚、博大、探索精神的好词。我们可以来看几个具体的拆解例子。
比如“广宴”这个名字,出自《九歌·东皇太一》中的“齐曼舞兮平原,陈丰宴兮广受”。把“广”字作为名,展现出的是胸襟宽广、视野开阔的气度,而“宴”字代表安乐、从容以及祥和。两者组合在一起,打破了传统男名常用的刚硬字眼,呈现出一种既有大将之风又能享受平安喜乐的从容姿态。
再比如“修远”,出自《离骚》中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个名字虽然很多人知晓,但它所包含的求索精神历久弥新。“修”字不仅有长远的意思,还包含着自我修养、整治德行的含义;“远”字代表远大前程以及高瞻远瞩的眼光。如果孩子姓林,林修远三个字平仄相间,读起来朗朗上口,有一种沉静坚毅的学者风范。
还有出自《九歌·云中君》的“灵均”或者“灵旗”。《离骚》开篇就说“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这是屈原自己的字。但是鉴于名人的光环太盛,有些家长可能觉得直接叫“灵均”压不住,那不妨把目光投向“云旗”。《离骚》中有“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云旗代表着云雾编织的旗帜,在古代是神仙出行的仪仗,用在男名里,能把一种自由奔放、凌驾长空的宏大气魄展现出来,显得既浪漫又充满张力。
如果追求更为温润沉稳的风格,可以考虑《九章·怀沙》里面的“怀瑾”与“握瑜”。“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瑾与瑜都是纯洁无瑕的美玉,古人用这四两个字来形容怀揣高尚品德。如果把“怀瑾”作为男名,不仅声调温润平和,还寓意着孩子内心纯良、才德兼备。如果给双胞胎起名,一个叫怀瑾,一个叫握瑜,更是天造地设的绝佳搭配。
很多家长在为女孩挑选楚辞名字的时候,往往觉得有些偏硬,这其实是一种误解。楚辞里面描写女性神明以及江南水乡景色的段落,优美程度丝毫不输给诗经。
比如《九歌·湘夫人》开篇的“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两句被公认为千古写秋之祖,里面包含着无与伦比的清丽与开阔。我们可以从中提炼出“袅波”或者“木兰”,如果觉得“袅”字书写较为繁复,不妨看看后半段的“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以及“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在这里,“石兰”是一种生长在水边石头上的坚韧香草,提取“兰芳”或者“素兰”,就能把那种清丽脱俗、不染尘俗的气息勾勒出来。
再来看《九歌·少司命》中的名句:“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这里的“青兰”或者“茎成”可能不太符合现代起名审美,但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在“紫青”或者“美成”上,就会发现别样的韵味。不过更精妙的字眼在于全篇对少司命这位女神容貌与神态的描写,比如“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陆离在现代多作怪异解,但在古楚语里代表的是光彩斑斓、玉石摇曳生辉的样子。我们可以取名为“佩离”或者用谐音“佩黎”,但如果担心语境误解,用“玉被”也不太契合,这时候可以把“玉”字跟香草字做替换,变成“佩兰”或者“佩芷”,既保留了玉佩的贵气,又融入了香草的芬芳。
在《九歌·山鬼》里面,屈原塑造了一位披着荔枝蔓、系着杜衡带的孤独山中神女。诗中写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这里面的“含睇”以及“宜笑”堪称神来之笔。“含睇”描写的是眼波流转的微视之态,“宜笑”代表着笑逐颜开的美好神情。把“宜笑”两个字直接拿来作为女孩的名字,不仅音调极其明朗轻快,而且字面意思是极其适宜微笑、常常带来欢乐,寓意着女孩一生性情豁达、开朗爱笑,走到哪里都能带给周围人阳光般的温暖。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生僻偏旁,笔画极其简洁,但在文学底蕴上却直接承接着屈原笔下最纯真美丽的自然精灵。

在用楚辞给婴儿起名的时候,声律也是一个必须严格考量的核心指标。古代楚歌强调歌唱性,诗句在声调上的配合极其讲究。汉语拼音有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个声调,前两者在古代大多归为平声,后两者归为仄声。在给婴儿搭配名字的时候,要尽量避免连环仄声或者连环平声。
比如父亲的姓氏如果是一个去声字,像“赵”、“魏”、“杜”,声音本身就比较重,如果后面两个名字依然选用去声字,三个重音连在一起读,听起来就会显得非常生硬、费劲,甚至带有一种训斥别人的语气。反过来,如果姓氏是平声,像“周”、“张”、“孙”,后面搭配一个平声再加上一个仄声,或者搭配一个仄声再加上一个平声,念出来就会有一种起伏跌宕的音乐美感。
举个例子,出自《楚辞·远游》的“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如果家长相中了“恬愉”这两个字,恬字是阳平,愉字也是阳平,意思是安闲快乐。如果婴儿姓“林”,林恬愉,三个字全部都是平声,一口气读下来就会感觉飘在半空中,缺乏着落点;但如果婴儿姓“孟”,孟是去声,孟恬愉,声调从重落到轻扬,整个名字在听觉上马上就立了起来,显得极其温婉动听。
除了声调的平仄,还要注意声母和韵母的搭配。汉语音节如果声母完全相同,就叫做双声;如果韵母完全相同,就叫做叠韵。在起名字的时候,如果姓氏和名字的声母全都一样,念起来就容易打结,变成绕口令。比如姓“曹”,如果从楚辞里挑了“重光”两个字,“曹重光”读起来声母都在舌尖后音或者平舌音之间打转,稍微念快一点就会含混不清。再比如名字里面两个字的韵母完全一致,像“汪芳香”,就会有一种过于粘腻的停滞感。父母在把名字写在纸上之后,一定要在不同的语速下大声朗读几十遍,甚至要找操着不同地方方言的长辈一起念,看看在当地方言里面会不会产生奇怪的谐音。
很多好名字在普通话里面极其雅致,但如果换到某些方言里面,可能就会产生尴尬的联想。比如楚辞里面非常美好的植物“杜若”,在很多北方方言里念起来清丽动人,但在某些南方方言里面,“杜若”的发音可能会跟拉肚子的某种俗称产生微妙的接近;再比如“云旗”,在某些方言里面如果发音不准,容易被听成“运气”或者“晕车”。这些隐藏在现代生活语言环境里的小细节,如果在起名阶段没有被提前排查出来,等孩子上了幼儿园或者小学,就很可能在学校里被调皮的同龄人起成难听的外号,极大程度上挫伤孩子的自信心。
在具体挑选楚辞字眼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建立一个分类字库,把那些经过历史沉淀证明极其适宜婴儿的名字元素梳理出来。
第一类是具有开阔心胸、高远志向的字眼,这类字眼大多出自《天问》以及《远游》。屈原在《天问》中一口气对宇宙起源、日月星辰、古代神话提出了上百个疑问,展现出人类童年时期对未知世界最纯粹、最勇猛的探索欲。里面出现的“昭”、“澈”、“明”、“宇”、“宙”、“晨”、“景”等字,都带有一种浩瀚明亮的光芒。比如“昭景”,出自《天问》中对天体运行的观察,昭代表光明,景代表大日光辉,组合在一起不仅气魄宏大,而且充满阳气,非常适宜性格坚毅的男婴。
第二类是象征坚贞品德、不随波逐流的字眼,这类字眼在《九章》以及《卜居》中随处可见。《卜居》中有“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诟訾謷讙以喋喋乎”。这里面的“廉洁”、“自清”虽然有些过于直白,但提取一个“清”字,或者提取“正直”的“正”字,跟其他温和的字搭配,就会产生奇妙的平衡感。比如“正则”,屈原本名就叫正则,正代表品行端正,则代表遵循法度。现代人如果觉得直接叫正则有些偏古板,可以把它化用为“正延”或者“正衡”,既保留了楚辞骨子里的正气,又契合现代人对平衡人生的追求。
第三类是展现自然生机、灵动柔美的字眼,主要分布在《九歌》中各路山水神灵的唱词里。除了前面提到的兰、芷之外,像“芳”、“荃”、“荪”、“菲”、“蔚”、“华”等草木字,只要搭配得当,无论男女都能用出高级感。比如“荪”这个字,在《九歌》里多次出现,是古代一种香草的名字,古人经常用来比喻君子或者品格高尚的人。如果男孩起名为“荪尧”或者“荪岳”,不仅避开了烂大街的“梓”、“涵”、“轩”,还能凭借这个带着草字头的古雅汉字,展现出一种如同兰草般清冽出尘的书生气质。
我们还可以把楚辞起名的逻辑做进一步的现代转化。古代人起名讲究名和字互为表里,名是本义,字是引申义。现代人虽然不再普遍使用“表字”,但在给婴儿起名的时候,依然可以借鉴这种双字互补的思维。名字里面的两个字,最好不要是纯粹同义词的机械堆砌。比如一个名字如果叫“芳香”,两个字都在表达气味好闻,就显得浅薄单薄;但如果叫“芳远”,芳是香草之德,远是空间上的广阔与时间上的持久,这就让原本静止的香草意象产生了一种向外传播、历久弥新的动态美。
再比如“修能”,出自《离骚》开篇的“又重之以修能”。修代表长久的修养,能代表杰出的才干。一个偏向内在道德的磨砺,一个偏向外在能力的展现,两者结合在一起,就把屈原对一个人全面发展的期望彻底概括了进去。如果婴儿得到这样一个名字,父母在未来向他解释名字出处的时候,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这种内外兼修的人生道理当成一种家风传承下去。
在给孩子定名之前,现代家庭通常还要把生辰八字或者五行生克纳入口碑参考。即便完全抛开那些神秘色彩,单纯从汉字本身的形意学来看,楚辞里的汉字也几乎涵盖了所有自然界的元素。楚辞里面有大量关于江河湖海的描写,带水字旁的字极多,如“沅”、“湘”、“澧”、“渚”、“沧”、“流”;关于星辰天象以及火焰的描写也不少,如“烛”、“燎”、“晨”、“曦”、“晃”;关于美玉石头的字眼更是比比皆是,如“琼”、“瑶”、“璞”、“璋”。父母如果鉴于某种文化偏好,希望在名字里补足特定的偏旁部首,在楚辞这一个宝库里面完全能够找到足够丰富的替换方案,根本不需要为了凑偏旁去选择那些毫无美感和底蕴的粗俗字。
为了把起名这件事情做得更加稳妥,父母在初选出五到六个候选名字之后,最好找一张白纸,把每个名字工工整整手写几遍。有时候在电脑屏幕上看着很和谐的字,实际落到纸面上就会暴露出视觉结构上的缺陷。比如两个字如果全是左右结构,且左窄右宽,写出来可能会显得有些偏斜;如果一个字笔画极多,达到二十几画,另一个字只有两三画,视觉上就会产生一种头重脚轻的不对称感。最理想的汉字组合,是在笔画数量上保持大体均衡,在间架结构上错落有致,让孩子将来在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不至于因为自己的名字笔画太难而产生挫败感,也不至于在考试填涂答题卡的时候耗费过多的时间。
名字不仅是一个人的符号,更是一段家庭记忆与文化审美的载体。从楚辞两千多年前流传下来的诗句中截取两个字,把它当作一件随身携带一生的精神礼物赠送给婴儿,这种行为本身就包含着对传统文明的致敬以及对新生命的无限祝福。父母在翻阅这部泛黄典籍的时候,如果能够彻底沉下心来,避开那些凶煞险僻的字句,把那些真正饱含着日月光华、草木清芬以及高洁风骨的词汇挑选出来,再经过声律平仄以及现代语境的反复检验,就必然能为孩子定下一个经得起岁月冲刷、在任何场合叫出来都令人肃然起敬的好名字。
当这个名字最终被写在出生医学证明上的时候,翻查楚辞原本的那段经历,连同屈原笔下的香草、神灵以及漫漫长路,都会变成孩子人生底色的一部分。
我们不妨再仔细看看《九章·橘颂》里面的具体字句。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这里面的“嘉树”或者“素荣”,随便挑出一组来安放在婴儿身上,声调平实,字形端庄,写在纸上就是一株扎根南国、坚贞不移的常青之树。